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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非人 ...

  •   刚要套话,陈中南听见院外有宫人在喧哗。
      虽没听清喊的内容,她却注意到小白此刻肉眼可见的紧张。他小手紧紧攒着,整个人身体紧绷,惊恐的眼神飘向那院门外,不住颤抖。

      那院门推开,一张破席子卷着什么东西就落在了陈中南眼前,发出“砰”的一记闷声,随之轻轻落下的还有一条白绫。
      两个粗使宫女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晦气!又是这种脏活儿!”

      陈中南望向席子散开间露出的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心中凉了几分,蹲下身抬手就要去捂小白的眼睛。
      小白此刻乖顺非常,捂住眼睛后身体还是不住惊颤。

      院子空了,死寂一般。

      陈中南正奇怪时,下一秒,怀抱一空,一切场景人物全部消散。
      天地恢复一片空茫,整座皇宫却又拔地而起,构筑一番全新的天地。

      一阵头晕目眩,再反应过来时,陈中南依旧还是蜷在那破烂草垫上,听见窗外传来尖细的呵斥声。
      她甩甩有些昏沉的头,心中一沉,熟练地翻身爬起,透过纸窗上的破洞看向院中俪娘跪在那里,那几个宫女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老面孔。她们像木偶人一样重复演着这场戏,反反复复,嘴巴的开合都一分不差。

      陈中南望着眼前这熟悉场景,脑袋又是一阵昏沉,眼前闪过些陌生的片段,但都是同样的背景。
      那破烂草垫被她蹭开,露出下方的褐色刮痕,似乎有人曾用尖利指甲在上面磨刻,连渗出血都不能停歇。陈中南目光落在自己光洁的手上,并没有发现伤口。可她分明记得先前草垫下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她得把变化记下来。

      陈中南再一次仔细地打量四周,手边也没有纸笔这种留存信息的载体。对了,她想起来小白曾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挥了挥鼻端莫名萦绕着的甜腻气味,等待外头训斥的宫人离去,她立刻踏出屋门,直奔捡树枝的那里,无果。
      她转身,却赫然发现小白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后面!
      “你在干什么?”

      “这块地挺特别哈哈哈……”
      有一瞬间,陈中南觉察到面前的小小身躯中爆发出骇人气势,但瞧见小白那张稚嫩小脸上的水汪汪黑眼睛,又仿佛是错觉。
      “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宫女。”

      他们说话的功夫,身边的人和事飞速推进,像是按了倍速键般,直至院内一声闷响,一卷草席再次落下。
      小白身体僵硬,世界再次空茫,一切又重新。

      已是不知道第几次的醒来,陈中南熟练地等外头训斥的宫女离开,踏出屋门,果不其然又见到那炮弹一样轰来的小白。
      她的目光在小白的来处凝住了:那里是一道墙壁,根本没有能进出的门洞。那小白是怎么过来的?

      陈中南先扶起俪娘,安置好后拔脚向那处走去,脚步却被来人阻住。她低下头,再次望进小白那双幽深的黑眸,这一次,他紧抿住的唇彰显他内心的强烈波动。

      陈中南知道自己的方向找对了,那里一定有破局的线索。
      只见墙壁后头那处一棵两人合抱的树上,挂着许多白布条,树根部泥土隆起,古怪非常!陈中南眯了眯眼睛,竟数出约莫快十条来!怪不得她入梦前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原来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陈中南收回目光,蹲下来和小白对视。
      关键的节点找到,构建这个虚假世界的木偶人便不再运转,除了幼年的小白和陈中南之外,一切都消散了,恢复空茫的白色,天上不断有白绫落在地上。
      陈中南望向小白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第一次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想象这样小的孩子,如何一个人独自生活在吃人的皇宫里。

      小白的声音稚嫩,里头含着的情绪却不会是一个六岁孩童拥有的:“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中南斟酌自己的话语道:“新来的宫女。”
      见陈中南不肯说实话,小白没有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转头盯着空中不断飘落的白绫,神色空茫。

      陈中南鼻头一酸,心道:这就是六岁时的小白吗?无依无靠地活在世上……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这种情况下陈中南没有什么别的安慰法子,只想到小时候在外婆家听到的,一首模糊记忆里的童谣,调子简单而温柔,她轻声哼唱。
      小白偏头瞧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陈中南反复哼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为枯燥,小白问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刚才……”

      陈中南明白了,她想了想道:“怕的,我们家乡在人死后,会拿着香绕着停灵的亡者不停转圈,告别亡者。这样不停绕啊绕,我越瞧着越觉得那人不再是生前的那人了,面容陌生……害怕到以至于小时候晚上回家做噩梦。”
      “但是我阿婆会唱歌给我听,我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就一点也不怕了!”

      小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许久才道:“……俪娘死了,只有我记得。我叫晦,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陈中南只能安慰道:“我也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不如这样想,晦字拆开,不就是希望你天天像太阳一样,活好每一天嘛!别想那么多,你还小。”

      小白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陈中南轻轻抱住他,哼唱起那首童谣。
      微凉的小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有几滴滚烫的泪砸在肩头,他无声地哭了,伤痕累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紧紧地。
      陈中南叹道:“你会活下去的……”

      周围开始模糊,她的身体开始透明,陈中南知道,梦境结束了。
      可她不知道,埋在她肩头的小白双瞳幽深,另一只手攥紧白绫,那白绫尖端分明染着血!

      ***
      梦中世界轮回几载,现实世界不过过去数十息。

      陈中南的手依旧是点在小白的额头,触感温凉。

      “呦,回来了?怎么样?”颜铭冲陈中南笑笑道:“第一次能成功地把人带回来,倒是有两把刷子嘛!”

      此话说来,不甚正确,陈中南此前已无师自通入过一次吴中的梦境,甚至串连了吴中和李晚娘两人的梦境。

      她此刻没时间和他插科打诨,小白的眼睛还是紧闭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手上倒是多了一条尖端染血的白绫,血发黑,白绫陈旧发黄。

      陈中南揉揉眼睛,那白绫又消失不见了。
      眼下不是深究这幻觉的时候,她问道:“他怎么还没有醒?”

      颜铭探了探小白的经脉,才道:“正常,魇梦中的运转全是消耗他自身的魂力,看情况得昏上一时半刻。”
      “话说你们真的不是那个隐世门派下山来的弟子吗,怎么一个比一个魂力凝实?”

      陈中南一脸疑惑道:“魂力是什么?”
      “这下我真的相信你是普通人了……简单来说,活人一般都有有三魂七魄,魂力就是指你这三魂的能力总和。”

      陈中南若有所思,所以破烂系统没来得及告诉她的居然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吗?她望向一旁闭目的小白,再次用灵窍确认了他的火团颜色,确实是青碧色中带着些许淡淡金色,与其他存在完全格格不入。
      “那我看到的火团,颜色怎么会不一样?”

      “你能看到火团?”颜铭新奇地打量她,啧啧两声道不简单:“天赋真不一般,竟然通了灵窍,这世上能有几人……这样好的天赋在我们门派,是长老们人人抢着要的香饽饽。当然,还是没有我厉害。”

      颜铭得意地轻哼两声,拍拍自己的胸脯自豪道:“金色的天魂由先天之灵决定,是后天无法继续提升的。我的预见能力,就与天魂有关。至于其他颜色,遇到青碧色你就跑吧……“”

      “为什么?”
      颜铭顿了顿道:“此等魂色的诡强大非常,自然形成之魂更是得经历五情折磨之苦。”

      陈中南持续沉思,作为一个现代人,突然给她硬塞这样的世界观,一时间接受不来,毕竟建国之后精怪不得成人,神神诡诡的事,也只是来到这里后才见识到一角。

      陈中南他们这里正在普及知识,另一边的李大汉和张捕头还倒在地上。先前民众拥护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正联合人手,查封李记炊饼铺,把李大汉和渎职的张捕头绳之以法。

      李大在一旁配合衙役的询问,讲述一些事情的细节,提到李晚娘时,他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向了陈中南那边。
      大理寺少卿是何许人也?立即捕捉到这一丝分神。
      身边的下属见到陈中南一脸激动,悄咪咪地凑到他身旁耳语两句,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便向陈中南他们走来。

      “你就是最近坊间那位闻名的陈奇人?”来人声音略低沉。
      突然被点名,陈中南抬头望去。

      只见一身紫色大袖袍的青年缓步走来,拢着一袖的清贵香气。
      此人五官俊朗,眼尾上扬,却是一副冷面模样,浑身上下写着两字:难搞。

      “草民陈中南,见过谢大人。”陈中南行一礼后,指了指还昏着的小白道:“这位是家徒,当下抱恙在身,恕罪恕罪。”
      一旁的颜铭假模假样地也行一礼,态度全然不是那么恭敬。

      谢明瑾也不端着架子,开门见山道:“你认识李晚娘。”
      他用的是肯定句,眼神直直地盯住陈中南,是半点疑点都不会放过的架势。

      陈中南承认道:“说来您可能不信,我认识的,准确来说是李晚娘的魂。”

      谢明瑾挑了挑眉,那双凤目微微一眯,掩盖闪过的一道精芒,他略微偏了偏头,看向了颜铭道:“这是你的同门?”
      “我师父他老人家也没和我提,他们说不是,那就不是吧~”颜铭笑嘻嘻道。

      陈中南思绪一断,小白醒了。
      她一拍小白垂在一侧的胳膊,低声提醒他周全礼数,讪笑对众人道:“别介意哈,这孩子脑袋刚昏着,还没醒,哈哈……”

      陈中南忽然感觉到一股粘腻的目光盯住自己,湿漉漉的,从头到脚停在耳后不动了,鸡皮疙瘩迅速从脖颈冒出,她猛地转头,只看到小白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

      不是小白?那会是谁?
      陈中南歪着脑袋,摸了摸耳后的小痣。

      小白垂下视线,正好落在她散落碎发的脖颈上,耳后的小痣被她用手指蹂捻过透着微微的红。

      才从幼时噩梦中醒来,便看到师父维护自己的举动,他的师父把他从不见天日的土坑里拉回人间,赋予他新的开始。师父她为了生计出来卖艺,还这般处处照顾他维护他,特意为他出来寻炊饼。

      望向那太阳一般灿烂的人儿,如果她知道自己作为萧晦阴暗的过去,还会这般温暖他吗?

      他是不是人啊,诡晒到太阳是会灰飞烟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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