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驯服手册「追夫火葬场」》池上见白

11、橙花油（5） 这是命运的

　　七月的天空，是青橙味的蓝。

　　夏寒听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的那一侧已然凉透，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床铺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探过去，可惜并没有触碰到想象中的余温。

　　他翻身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揉了一把脸，清清嗓子后拨回去。

　　那边接得很快，夏寒听能明显察觉到对面松了口气：“夏老师，您可算回电话了。之前的事是我们对不住，您看您什么时候可以进组？时间有点赶，剧组还没找到合适的男二……”

　　夏寒听握着手机，听对方简要说着排期。

　　挂断电话时，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表情。嘴角向下，眼神黯淡，整个人都没劲透了。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

　　回到剧组后，一切照旧。化妆间里的空调已经被修好了。工作人员看见他回来，表情各异。化妆师还是那位，看见他回来后由衷的祝贺着他。场务跑来递给他新的剧本，一切流程都像他离开那天一样熟悉。

　　可没过多久，走廊那头就传来一声闷响。

　　“谁让他回来的？！”

　　化妆师的手抖了一下，粉刷差点扫过夏寒听的眼睛。

　　走廊里突然一阵兵荒马乱，立马有负责人过来低声劝阻着夏凉，但是那吼叫声一声比一句高。

　　夏寒听坐在化妆镜前戴上耳机，翻开剧本，隔绝一切嘈杂。

　　而到了开机时，拍摄现场更是不堪。

　　夏凉的戏排在下午第一场，他人就在化妆间，却还是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也不对词，手机刷个不停，导演催了三遍，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把手机往助理手里一塞，走到镜头范围内。第一条还没走完，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旁边的道具灯说光不对。

　　灯光师满头大汗地调了半天，他看了一眼，说还是不对。灯光师调了又调，他看都没看就说算了，还是恢复原来的样子。

　　副导演在旁边陪着笑脸，还得三请三催，跟他讲着马上要拍的戏和台词该怎么演。夏凉头也没抬，就踢开导演的椅子，轻蔑道：“你觉得可以，那就你来演。”

　　副导演脸上堆起来的笑瞬间僵在那儿。

　　夏凉忽然提高了音量：“我在这儿晒了多久了？啊？一个破光调四十分钟，你们剧组是干什么吃的？”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场务手里的水瓶上，“水呢？”

　　场务赶紧递过去。夏凉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水？不是说了我只喝那个牌子的？”

　　“夏老师，那个今天没买到，附近的超市……”

　　“没买到是我的问题？”夏凉把水瓶往地上一摔，水溅了自己和身边人一裤子，“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现在，立刻，去买。”

　　夏寒听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蹲下去擦夏凉裤子的场务，是个才来没多久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嘴唇在颤抖。

　　夏凉又开口了：“看什么看？都看我干什么？我还不能说话了是吧？”他忽然把矛头转向夏寒听，“你，站那儿干嘛？等着我给你让位？”

　　夏寒听眉心微动，静静看着他。

　　夏凉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更来火，两步便跨过去。“装什么装？许应初不玩你了？又把你放出来遛？”

　　夏寒听握紧剧本转了个身，准备离开。

　　夏凉看他没反应，声音又大了起来，故意让全场听见：“我跟你说，有些人啊，别以为爬过几回床就了不起了。这圈子，睡的越多，掉得越快。”

　　周围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住呼吸，装作一副没听到的模样自顾自的事。夏凉看他还不吭声，觉得没趣，转身往回走。路过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场务小姑娘身边时，他忽然抬脚，踢了一下她手里刚捡起来的水瓶。

　　水瓶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小姑娘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夏凉头都没回，“觉得委屈就回家找你妈去，别在这儿碍眼。”

　　夏寒听听到动静，终于走了过去。他走到夏凉面前，两个人身高都很一致，但是夏凉的鞋子里塞了鞋垫，现在抬着下巴看他，眼里全是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和轻蔑。

　　夏寒听：“你看不惯我，冲我来。别动工作人员。”

　　夏凉嗤了一声：“哟，英雄救美啊？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这部剧的男二号。”夏寒听看着他，“你是男一号。戏还没拍完，大家都在赶进度。你这样闹下去，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

　　夏凉脸上的笑瞬间收起来，“你教训我？”他往前走，指尖戳着夏寒听的肩膀，“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许应初养的一条狗，也配在我面前叫？”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夏寒听不卑不亢，把问题抛了回去。

　　“操！”

　　只一句话，夏凉就被这句话激得红了眼，抬手就是一拳，直接砸向夏寒听的脸。

　　夏寒听猝不及防，硬生生接了这一拳，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腰撞上道具箱，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嘴角被磕破，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

　　“逞能？”夏凉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笑，“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收紧手指，衣领勒着夏寒听的脖子。“你不就是仗着你这张和我一样的脸爬床么？打毁了，看你还怎么勾引许总。”

　　夏寒听瞳孔微颤，似乎听到了不可置信的话。

　　“知道怕了？”夏凉轻蔑地笑了声，“那就给我老实点。”他甩开夏寒听，任由他的脑袋重重砸向地上，“今天不舒服，不拍了。”顿了顿，他又俯视向地上的那道人影，“今天的戏，全拍他的。”

　　一群人簇拥着那道身影走了。工作人员远远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确认不会再回来了，才敢纷纷上前。场务小姑娘第一个跑过来，蹲下去扶夏寒听的胳膊。灯光组的男生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导演见人走了，才敢把剧本摔在地上，吼道：“这还拍个鸡毛！”

　　副导演站在旁边忧心忡忡：“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投资方那边我去谈。再这么下去迟早出人命。”

　　“唉……”导演长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他看了眼夏寒听，深吸一口烟，吐出来，挥了挥手。

　　“把他送休息室去。”

　　夏寒听被人扶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向导演。他嘴角的血已经凝了，脸颊上青紫一片，眼神却很坚定，“我可以接着拍。”

　　导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夏寒听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眼前发黑。他松开扶着人的手，想站稳，脚底下却像踩到波浪线。周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场务小姑娘尖叫了一声，蹲下去扶他的头，手掌摸到一片湿黏。她低头一看，五指上全是血。

　　“叫120！快叫120！”她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在空旷的片场里来回回荡。

　　短短一个月内，这已经是夏寒听第二次住院了。他躺在病床上，入目是正在滴水的药瓶，感受到手背还扎着针，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碰到额角那层还没拆的纱布，又放下来。

　　他瞥向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的通知。他够着手臂，伸手翻了一下。几十个，全是许应初的。他停在那个名字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想到今天夏凉说的那些话。他垂下眼，屏幕再度暗下去，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他吧。或者……别的人。

　　他把手机倒扣着放回桌上，屏幕朝下，压住那几十个未接的红点。

　　夕阳西下。晚霞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他的脸上，橘红色的光铺满整张病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浅的暖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起，许应初走进了他的心里。

　　大概是那个，比今天还要明媚的晴天吧。

　　那年他还是高二生，许应初才刚入学。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台下乌泱泱的几千个人头，可他就是一眼看到了她。

　　她坐在高一那片区域的中间排，双手托着下巴，仰着脸看他。旁边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有她一动不动，眼睛亮亮的，望着他入了迷。

　　夏寒听站在台上，话筒握在手里，忽然忘了词。

　　那几秒钟的空白在几千人的礼堂里被放大，旁边的主持人小声提醒他，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往下念。台下有轻微的笑声，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托着下巴的手轻轻拍了拍。

　　自此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会有意无意地路过高一教室。有时候能从窗户里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和旁边的女生说笑，又或者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他就远远地看一眼，从来不敢停留太久，怕被人发现。

　　他见过她和朋友笑闹的样子，见过她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发呆，见过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急得耳朵红的样子。每一个样子，他都记得。

　　高一到高二，一层楼的距离，几百个日夜。他无数次从她教室门口经过，无数次远远地看着她，无数次在心里排练开口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好。

　　“你好，我是高二的夏寒听。”

　　太正经了。

　　“学妹，这道题你会吗？”

　　……太刻意了。

　　“学妹还记得我吗？开学典礼那天，我是……”

　　太自恋了。

　　他排练了一遍又一遍。可年少时，总是缺乏太多勇气。到毕业，他都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

　　后来他上了名牌大学，进了炙手可热的大厂，日子按部就班。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学妹，想起她托着下巴看他时，那双亮亮的眼睛。但也只是想想，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去了哪所大学，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到她。

　　他想，那大概就是青春里一个无疾而终的故事。没有开头，亦没有结尾。

　　不过，幸好。

　　在他最难的时候，在他被所有人拒之门外的时候，她像天使般从天而降，对他伸出手。那个当年在台下托着下巴看他的学妹，居然还记得他。

　　他认为这是命运的馈赠。

　　所以就算是现在这种关系，他也甘之若饴。她在外面有再多的人，对他呼来喝去，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都可以忍。只要还能在她身边就好。

　　他想，这大概就是老天对他当初胆小的惩罚吧。

　　当年没敢说出的话，现在要用这种方式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