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色》语梦昔

13、夜谈

　　菜市场就在周程悉家楼下100米一条更小的巷子里，两边是各种商贩，有卖菜的、卖肉的、卖面的、卖鱼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使下午人也不少。

　　周程悉在摊子之间带着安於穿行，轻车熟路地直奔目的地店铺而去，在各种摊子上采购，足以见得就连要做什么菜他都早就想好了。

　　不少摊主都和周程悉熟识，不停地打着招呼：“小奚啊，好久不见。”“小奚，最近学习还忙不忙啦？”“小奚，你爸爸妈妈还好吗？”甚至连后面的安於都有被问候到：“带朋友来啦”，几个大爷大娘的目光立刻齐齐聚焦在安於身上，七上八下地点点头：“好啊，好。”

　　安於用奇异的眼光看了周程悉一眼，不愧是学校里的红人到哪儿都热门。周程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看着别处假装没注意：“小时候经常被使唤来买菜，这附近的摊主也有好多还是邻居，老熟人挺多的。”

　　周程悉买的都是当季的食材，给安於做的菜都是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蛋、炒青菜和红烧鱼，安於看着菜笑了笑，因为他是西红柿炒蛋爱好者，食堂有这道菜每次必点，大概是被周程悉发现了。

　　厨房里洗菜、切菜、炒菜的动静一气呵成，安於在门外试图帮忙，周程悉表示只要他好好坐着不添乱就是帮最大的忙了，安於无奈只好坐在门外玩手机，不时抬头看看周程悉的进度，随口聊上几句有的没的。就这样不到一个小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桌了，晚饭时间刚好。

　　周程悉的炒菜水平不算惊艳，但明显比食堂的大锅厨师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加上一通折腾，安於觉得简直是美味加倍，对于大力劳动的厨师本人更是赞不绝口。

　　周程悉心情大好，表示明天要继续大展身手。“毕竟平常一个人吃饭，做两个菜都多，也一点没有这个气氛。”

　　安於环顾四周，有点明白周程悉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了。不仅是自己做饭反而麻烦，更多的是这房子太大太空。看似一尘不染，实则毫无生活气息，这个家就像一个孤独放大器，既让人越发回忆过去的日子，又让人深刻的意识到现在孤身一人，本来并没有多少的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消极地情绪如同抱着石块落水，沉入心底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为了驱散这种感觉，周程悉和安於继续天南地北地聊着小时候的事情，偶尔吐槽一下现在的老师同学。两人还把周程悉之前想玩的游戏挨个玩了个遍，安於游戏玩的不太多，小时候不是在上补习班，就是在兴趣班的路上，以至于合作游戏拖后腿、对抗游戏一直输，最后没一个游戏玩到通关。输了安於没所谓，他菜的相当诚实，周程悉也非常尽兴，觉得游戏们终于有机会发挥了应有的价值。

　　打完游戏已经快半夜了，两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电视散发的微光照着面前的一小片空间，仿佛世界都只有这么一点。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静了一会儿，安於说：“抱歉，我挺菜的。”

　　“有人跟我一起玩就已经是圆梦了，再说你玩的也不差”，周程悉安慰他，但也说的是真心话：“从小我爸妈都不太管我，美名其曰让孩子自由快乐。自由是挺自由的，快不快乐就两说了，毕竟一直都是一个人玩。即使可以随便玩游戏，但没人陪伴还是差点意思。”

　　安於：“你知道吗，小时候没有游戏玩的孩子现在会冲过来杀掉你的。”

　　周程悉惊恐：“你别告诉我你没玩过游戏啊。”

　　安於看他那个样子被逗笑了：“玩过，但只能玩一会儿，跟你这样练成大师的游戏时长没法比。”

　　周程悉叹了口气：“我现在也不行了，高中还是太忙，还要住校。”安於想到，本来按照周程悉的学习水平，他在理科班应该是挺轻松的，可他偏偏要作死选了文科，还偏偏和自己成了室友。这下好了，高一没好好学的文科得恶补不说，还得帮他整理理科的复习资料，简直是给自己增加双重负担。

　　安於想问问周程悉，为什么选了文科，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这能不能问，只好安慰了两句：“没关系，等高考结束就好了，一年时间很快的。”

　　周程悉在旁边含糊的应了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玩的时候全神贯注根本没觉得，等回过神来，昨天本来就没睡好的安於眼皮都有点睁不开了。

　　“快睡吧”，周程悉看安於眼睛发直的样子有点好笑，起身从主卧取了条新浴巾扔到安於身上：“去我屋里洗吧，东西都有，我用楼下这间。”

　　安於这才想起客房没有独立卫生间，于是抱着浴巾上楼了。周程悉的浴室洗漱用品果然一应俱全，好多看起来都是新的，不知道是不是特意买的。在五花八门的一堆东西里，安於倒是一眼就看到了周程悉的爱用香皂。平时在宿舍倒是挺常见他拿着去洗澡，一直好奇到底有多好用，但总不好意思直接借来，这下直接放弃了一排花里胡哨的浴液，改用香皂洗澡。

　　香皂还是那种很清爽的柠檬香气，而且很好冲洗，被热水一冲加上这香皂的气味挺提神，洗完澡的安於感觉自己又神清气爽了。

　　他自认为洗的挺快的，没想到推开浴室门准备偷溜回床上的时候周程悉已经在屋里了，正坐在那张小桌子上拿着浴巾擦头发。微湿的身体

　　“洗了个澡又清醒了”，安於裹了条浴巾就出来了，明明都是男生，被周程悉看到却总觉得有些尴尬。

　　“那做会儿作业吧”，周程悉怪笑，“没有人能从作业中保持清醒。”

　　安於皱皱眉头表示无语，众所周知，住校生只有在上课前一天晚上回学校的时候才会考虑作业的问题，他这次回家连作业都没带，反正带了也不可能写，相信周程悉的书包里也肯定不可能背着作业。

　　“那聊聊天吧”，周程悉又提议，“说不定聊着聊着就困了。”

　　安於靠在浴室门口，一只手拽了一条毛巾过来擦头发：“聊什么？”

　　周程悉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回答特别快：“问我。”

　　安於想这人大概率是困傻了，竟然大半夜想要快问快答，于是绞尽脑汁地准备想一个容易搞混的知识点，挑战一下周程悉的记忆力，难为一下这个自讨苦吃的孩子，没想到周程悉又补充道：“我的生活基本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样子，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安於一愣，原来不是学习的事儿，他想问周程悉的事儿多得要死，连带着擦头发的手都停住了：“你都会说？”

　　周程悉笑了：“当然，我都会说。”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猜要是不让你问，你可能永远都不会问的。”脸上的笑容还在，可是没什么笑意，眼底甚至有些落寞。

　　安於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多久，对于周程悉，他确实有很多好奇的地方。这种感觉超越了以往，他平日里并不会对朋友的私事产生过多的好奇，不会真正的想要了解别人。

　　但周程悉的这个问题让他发现，他是真的很想了解眼前这个人，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问题越堆越多，其实不一定是什么厉害的事情，就连他的喜好、他每次笑容或每个眼神的含义、他每时每刻的心中所想，只要是关于他的安於都想要知道。可越是这样，就越是难以问出口。

　　浴室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水汽蒸腾着后背，热气从后背往前延伸弥漫，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打湿了衣服，安於感觉像是站在高温后的暴雨中，空气粘稠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周程悉不知道安於是在犹豫还是确实没有可问的，赶紧补充：“我想让你更了解我，让你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这样而已。我也想要了解你，但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从不轻易谈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你会和大家一起开心的大笑，一起抱怨辛苦，一起焦虑每月的月考，但是除此之外呢？

　　彭晓东问：‘小於今天吃什么？’你回答‘都可以’，虽然确实都可以，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没有一件是重要的事情，但我就是想知道。

　　别人抱怨一件事，一个人，你会认真地倾听，仔细安慰。但你从来不会跟人探讨你对这件事的想法，也不会跟别人主动抱怨任何事情。让你当班长，你就当了，让你跟九班一个宿舍，你也没说什么，我说咱们一起互相补课，你笑笑就答应了，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这样，因为只要是合理的、应该的，你从没有拒绝过。

　　你一直在做那个倾听者，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好，但又没有特别好。大家跟你这样习惯了，接受了，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我却不想这样。

　　当然，你有你的处事方法，我也没有想过改变。所以我只能让你更加了解我，这样说不定有一天，我的全部都展示给你的那一天，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时候，你会想要说一说自己的事情。”

　　周程悉惊讶于自己可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好像越解释越无力，而安於就像一个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只是慢慢放下了擦头发的手，低垂着眼睛眼睛眨了眨，感觉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安於开口了，嗓音稍微有点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好”，周程悉坐直了身体答得飞快，“多少个都行。”

　　“你的昵称为什么叫‘掉漆’？”

　　周程悉想过安於会问什么，毕竟有些事情他也没在学校说过，但大家都在猜测，比如为什么选择文科，比如跟父母的关系到底如何，或者是有没有对象。但安於问的这个问题太出乎预料了，填昵称时的心境就连他都逐渐模糊了，此刻再想起来，就像一把小小的美工刀在心口轻轻划了一下，有点颤栗着微痛。

　　“你不觉得人生就是一个慢慢掉漆的过程吗，慢慢磨损也慢慢失去。朋友、亲人、自己，周围的身影渐行渐远，自己的身躯逐渐老去……现在的我们可以安慰自己还年轻，但我们毕竟不会永远年轻下去。”

　　安於终于抬头看了周程悉一眼，卧室里没有开灯，浴室的暖光只是稍微映照出那个轮廓，他突然发觉那个黑暗中的人影和表面看上去的确实不太一样，内心的孤独可能比自己更甚。

　　安於走过去，随手打开桌上的台灯，灯光晕开了粘稠的黑暗，之前滞涩浑浊的空气瞬间被稀释殆尽，他看见周程悉还是冲他微微笑着，好像之前那番带着成长之痛的语句从没出现一般。

　　“失去的同时也能得到很多”，安於站在小桌边上，周程悉坐在桌子上，正好让他们的视线平齐。灯光将两人揽进了同一个世界，安於顿了顿，倾身抱住了那个独自坐在桌上的少年：“但是掉漆的同时也能重新上色”。

　　被揽住的周程悉颤了颤：“是啊”，他轻轻回答，错觉安於确实带着漫天的色彩拥抱了他，令他目眩神迷。像是害怕眼前的人逃走一般，他两个胳膊环住安於，还摩挲着那还低着水的头往自己颈肩稍稍按了按。

　　就是这个动作，让他鼻尖嗅到了安於身上柠檬味的香气。之前因为跟他整个房间的气味一致，周程悉竟然没能察觉，他不由得把鼻子凑近安於脑袋又用力嗅了嗅：“真好闻”。

　　安於本想马上抽身的，被周程悉环住又不好挣脱，毕竟是自己主动的。周程悉的鼻息在耳朵旁喷吐弄得他每一根毛孔都在战栗，偶尔能感觉到嘴唇的接触更是让他头皮发麻。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安於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房间，只留下一句：“困了我要先睡”。就关上了房门。

　　直到躺在床上，安於还能感觉到那漆黑眸子射出的光线灼烧着后背，落荒而逃的那一瞬间感觉真的被看透了一般，心怦怦直跳。

　　而周程悉确实看着安於关上的房门发了会儿呆，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浅浅的笑容还一直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