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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斋对峙 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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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儿,终是缓缓坠落在书斋檐下。
苏棠宁脊梁挺得笔直,快步走向讲席。
刷拉——
她一把撕掉台前贴着的榜纸,而后歘歘撕得粉碎:“诸位同窗,按书院的规矩,我是魁首,本月斋长理应是我。这榜不公,请诸位不要听信!”
说罢,她看向书斋角落,同窗容嫣静坐,美的好似不染纤尘的出水芙蓉。晨光下,一身锦衣似水流光。
那是价值千金的云锦,娘亲求了十几年,都未学到织法的稀罕物。
“说完了就下来,不就是斋长么,聒噪些什么,半点体面都没有。”一声呵斥,惊得她心下一颤。
台下同窗们已有些不耐,催促的眼神更让她心凉半分。
容嫣却正玉手托腮,望着窗外,气质出尘,好似画中仙子一般。
苏棠宁深深呼出一口气,边说边指向墙上挂着的“守正不挠”的字画:“事有不公,我请大家评理,如何便是不体面?”
厉喝惊动了容嫣,她终是扭头看向讲席,秋水般的眸中却依旧看不出一丝波澜。
见此情形,苏棠宁心下更怒,强撑起勇气,对着那张不谙世事的脸怒道:“容嫣,你来书院不过七日,有何颜面,夺我斋长之职!”
容嫣却眉头微蹙,望着她眼中写满了迷惑,好似她说的是多么莫名其妙的指控。
“站起来,做出这等恬不知耻之事,你理应给大家一个交代!”苏棠宁双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嗤——台下响起一声冷笑,寒琪扶了扶鬓边金簪,缓缓站起身来:“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嫣儿小姐为斋长,是众望所归。上月你夺得魁首又如何,好个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你也不嫌穷酸,难道要我们云字科当真认你个浣衣婢当斋长!”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面上戏谑更甚。
“斋长是课业最佳之人,不是钱财最丰之人。我就是课业最佳之人!”苏棠宁仰起头,望着台下同窗,眼中满是倔强。
奈何众人面色冷得好似一堵墙,仿佛喊破了肺腑也传不去只言片语。
眼看着寒琪眼中嘲笑更甚,苏棠宁猛地攥紧拳头,强忍委屈再辩:“昨日辰时,容嫣的随从捧着个锦盒入了山长房中,今日,斋长便成了她!对此,你作何解释?”
“斋长之职,非我本意,苏姑娘既有此意,我便就此辞去斋长一职。”容嫣缓缓起身,通身气度衬得书斋众人都如烧火丫头一般。
“嫣儿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由得这卑贱之人,随意欺负。”寒琪忙站起身,对着容嫣柔声嗔怪。
“我欺负她!”苏棠宁只觉眼眶一酸:“书斋规矩,每月魁首者为斋长,我日夜苦学是错吗?我浣衣挣束脩违规吗?我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何规矩到我这儿,就不算了!为何书院清净地也要以钱帛论输赢!”
眸光扫过众人,寒琪面色涨红,眼看就要口出恶言;众位同窗神情淡漠,随意瞧着热闹;唯有容嫣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同情。
苏棠宁终是滚下泪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偷走我的斋长之职,你知道我为此努力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月,我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赚钱、苦学,苦学、赚钱,没有一刻停歇。为什么你要偷,为什么你偷走了却又这么不珍惜!”
容嫣神情终是有些动容,姣好的面容浮起一丝哀伤,柔柔的目光如水,落在苏棠宁的双手上。
顺着她的目光,苏棠宁缓缓低下头,只见自己双手长满了冻疮,肿得似烂桃一般。
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苏棠宁脑中响起这样两句话,她忙缩回手,想要往桌案下藏,奈何桌案太低,避无可避,衣袖太短遮无可遮。
同窗们冰冷的眸光,刺得她好似秋收后,田间的灰鼠,在农人们连续挥铲下,狼狈无所遁形。
比同窗们的嘲笑更难忍受的,是容嫣眼中的怜悯。
苏棠宁用力蹭掉眼角的泪,涨红了眼望向容嫣:“你凭什么,还敢理直气壮站在我面前。你说,贿赂山长该当何罪,你不修德行,私德败坏,你究竟凭什么,配当斋长!”
“放肆。”一声厉喝在身后传来。
苏棠宁缓缓转过身去。
“弟子见过先生。”
众人一齐恭敬行礼,萧景宸却只是淡淡扫过众人,最后眸光终是落在她身上。
“先生,你可来了,苏棠宁她不仅撕了您亲手写的课榜,还当众辱骂容嫣小姐。容嫣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可一定要替她做主啊。”不等萧景宸问,寒琪便已迫不及待地告状。
“她说的可属实?”萧景宸眉头微蹙,言语似有不耐。
“先生亲口说过,这个月谁是魁首,便可为斋长,便可入国子监求学。这个月,我是魁首,是容嫣卑鄙无耻!夺我斋长之位。”
“放肆,谁许你这般跟嫣儿说话?立刻,给她赔罪。”先生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极怒,厉声斥责中夹带着满满的厌烦。
“可她偷了……”泪顿时涌了上来,苏棠宁不敢置信地说道。
“她没有。”未等她说完,景宸先生已冷冷打断道。
苏棠宁顷刻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先生看着她,眼中无一丝温度:“她的斋长之职,是我定的。是我选了她,嫣儿才学可与当世大儒比肩。今日看来,这顾全大局、敦睦同窗、礼让谦和的德行更是你望尘莫及!”
好似有什么在脑中炸开,耳边回想起那日他的声音。
他说:“往后你不可藏拙,有为师在,谁敢与你为难。”
他说:“不可妄自菲薄,需心无旁骛,一心向学。”
他说:“每次魁首,为师都嘉奖你纹银十两,以作炭资。”
他说:“本月夺得魁首,为师便荐你以斋长身份,入京求学。”
她缓缓抬起眼眸,迎着光,景宸先生长身玉立,好似仙人。
她的仙人乘着璀璨而来,却吝啬地不肯给她一丝光亮。
“跪下,给嫣儿赔罪!”先生喝道,眉眼间的厌恶,好似在将她凌迟。
苏棠宁颤抖着后退一步,撞倒了桌案,砚台跌在地上,将手上紫涨的冻疮又染几块黑斑。
她跌坐在地,不愿再去看他。
骗子,都是谎话,还以为他是真心帮她,却原来,也不过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恶心人。不过是个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俗物!
苏棠宁缓缓站起身来,恨恨地望向先生。他显然已被她激怒,素日温润如暖日的双眸,此刻写满了严厉。想必,那双薄唇又要吐出“放肆”二字了吧。
呵——苏棠宁冷笑着挺直了脊梁。
不就是磕头赔罪吗!这不过是她过去十几年,早已习惯之事。她的膝盖早就似那糟烂破布烂袄,哪有半点骨气。
先生既想要,那跪下,又有何难?
苏棠宁一抖袍角,恨恨地望着他,微微弯下膝。
这一跪,师生之谊从此绝。
这一跪,知遇之恩,今日断!
膝盖缓缓下落的瞬间,一股极为高贵的香气袭来。
“不必了,景宸哥哥。是我不好,惹出今日之事,请诸位见谅。好在我今日便要回京去了,适才已为诸位备下了薄礼,以全这几日同窗之谊。”慕容嫣声音清越,步步走向讲席。
萧景宸伸手相迎,牵着她缓缓走出书斋。
“山野之人没有见识,吓着你了,是我考虑不周,咱们今日便回吧。”这是萧景宸在秋岷书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周遭的嗤笑都好似在梦中。
“苏棠宁,早说让你不要痴心妄想,恬不知耻的赖着先生不放。”有人嗤笑道。
“害人不浅,先生光风霁月之人,偏被你这下贱蹄子污糟的连夜离开书院!呸,腌臜货。”有人迎面啐道。
“先生太过仁善,才对你多番怜悯,不想你却几经作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欺负嫣儿,岂不知,她便是先生唯一的逆鳞!”漆黑的墨汁迎面泼来,顺着下巴流入脖颈。
苏棠宁静静瘫坐在地,不发一言。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个缝隙,寒琪缓缓蹲下身子,抬手勾起苏棠宁的下巴:“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吧,嫣儿小姐是京城第一贵女,是先生指腹为婚的妻子。”
苏棠宁终是回过神来,望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寒琪顿时大笑起来:“你们瞧呀,她果真是存了勾引先生的腌臜心思,苏棠宁你真可笑,景宸先生那样的人,你便是连给他做通房丫头,都是不配的!”
寒琪边说边将手中一沓纸片朝天上散开。
那是苏棠宁上个月的课业,每一份课业的背后,都有蝇头小楷,细细的写着“彼汾一方,言采其桑”。
众人弯腰望着纸上墨迹,哄然大笑。
寒琪踩着满地纸片,望着苏棠宁冷笑道:“以为凭着卖穷扮惨就能勾引先生?使一些狐媚手段,迷的先生冷落我们,下贱坯子,自有天收!”
“同窗多年,我从未害你,你为何总要这般对我?”苏棠宁仰头望着寒琪,眼中满是愤恨。
哗——又是一盒墨汁,寒琪声音已带着极怒:“同窗!你也配!”
苏棠宁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书院,只是一路上,脑中塞满各色人等的容颜,或怒骂或嘲笑,还有景宸先生厌恶的双眼时刻映在脑海。
寒风裹着冰粒砸在脸上,脸颊好似结了冰一般。她僵硬地低头看了眼身上衣衫。方才还是太冲动了,应该先回斋舍换洗干净,拿了行李再离开的。
只是现在再折返回去,那是一万个不情愿,苏棠宁只得继续往家走。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都已冻得麻木,家门终是在近前,昏暗的灯光在漆黑夜里发出阵阵暖意。
哐当撞开柴门,苏棠宁快步冲到母亲面前。
一个扑跪,她一头扎进娘亲怀里,眼泪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