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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系户巧授向上经 老实人初悟为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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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英抱着双臂,怒气未消。
她斜睨着沈故衣:“什么歪理邪说,不过就是溜须拍马的本事罢了。”
受到她毫不客气的质疑,沈故衣并不恼怒。
她面带微笑,一把坐在井口旁的石凳子上。
“杨姑娘,你把我当成了靠关系抢岗位的人,我不怪你。但你看错了谢司长,也看错了我。就拿刚刚的案例来说,我教你一课:听懂领导的潜台词,把事儿办得漂亮。”
杨时英皱着眉毛,神情冷淡:“什么潜台词?他在暗示你是关系户?”
沈故衣叹了口气。
这位杨功曹是个直肠子,厌恶特权,崇尚规矩。对付这种人,辩解不如亮干货。
她盯着杨时英那张惨白的、柳眉倒竖的脸:“我们复盘一下,为什么谢司长坚决不让我去拘魂?他明面上的理由是什么?”
杨时英冷哼一声:“他说,你是重要证人,怕出危险,阴鬼司担待不起。”
沈故衣点头,露出一个“你终于答到点子上”的笑容来。
“对,但这是官话。那潜台词呢?你想想,阎君亲口说,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我作为关键证人要是在外面被恶鬼伤了,甚至魂飞魄散,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杨时英抱胸的手臂微微松动,眼神里的抵触稍减,多了丝思索:“是安排岗位的谢副司,他难辞其咎。”
沈故衣拍手称好。
“没错!所以说,他的核心诉求是规避他自身的风险。让我去拘魂,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要给我一个没有风险的差事,必须破这个例。
“那么,我怎么做的?我立即夸赞了他,把他‘规避风险’的私心,包装成了‘思虑周全’的公心。我把他破坏规矩的行为,正当化、合理化!”
杨时英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坐在了沈故衣的对面,她身体前倾,目光专注,想必是听进去了。
沈故衣继续道:“接着,他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也勉强能堵住其他人嘴巴的新岗位。他提出了‘花田掌事’,这个时候,你的反应是‘不符合规矩’。这没错,但,这是下策。”
杨时英问:“上策就是你说的那个‘借调’么?”
沈故衣点头:“没错!这方案妙在哪?妙在它看似打破了规矩,实则,不但维护了谢司长的官位安全,又维护了阎君要求案件顺利的核心利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细枝末节的规矩,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杨时英抿着嘴巴,不发一言。
看着杨时英越来越专注的神情,沈故衣回答了最开始、戳中对方痛点的问题。
“称呼要称职务,但‘副’字不发声。”
沈故衣微微一笑,开始了她的“传道”。
“这小小的改动,省去的不仅是一个字,更是那种‘次一等、非正职’的隐含意味。
“公开场合你严守规矩称‘副司’无妨,但私下沟通时,一声尊称‘谢司长’,全的是他的面子,也为你自己省去了可能的刁难。这叫用最小的成本,换取人际关系的润滑。”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杨时英沉默良久,再看向沈故衣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她眼神复杂,语气干涩:“你……你们阳间的衙门,都这么……这么……”
沈故衣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摆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都这么卷吗?我们那儿有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杨时英品味着这句话,久久不言。
沈故衣趁热打铁,向杨时英询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来。
“酆都大帝乃是阴间神灵的最高位,管辖整个酆都,现在遨游洪荒,已然不管阴间事,权柄由阎罗王代掌。
“十殿阎罗,以阎罗王为尊,除了六案功曹、轮回司、判官司、阴曹司、阴鬼司、拘魂司均是阎罗王管辖的下级部门,另有妖冥司独立在外,阎罗王只有联系之职,并无管辖之权。”
沈故衣懂了:CEO退休,总经理主管公司日常办公,其余的九殿阎罗都是业务总监,主管地狱审判刑罚。
问及那虚空画符、井中引水的法术时,杨时英却摇摇头,爱莫能助。
“《地府律》有规定,临时差役只净三魂,不洗七魄。你,修不得鬼道。”
懂了,只有正式编制可以修炼,编外人员不享受编内福利待遇。
正当沈故衣长叹一口气,琢磨着打听怎么弄个编制时,阴鬼司的谢司长推门而入。
他面有喜色,手中拿着一块木牌,道:“司长同意这借调的法子了,沈故衣,这是你的令牌,注意好生保管。”
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沈故衣,无常职,役期五百年。
沈故衣瞳孔地震。
“五百年?”
“是阎君钦定,沈姑娘,”谢不言的眼里并无同情,反倒瞧着有喜色,“阴鬼司无常职,向来百年一签,五百年的无常职是地府第一回。”
“沈姑娘,阎君很看重你啊!”
哦,这相当于跳过临时聘用合同,直接签了长期合同。
但这明明跟劳动合同天差地别——霸王条款,不能辞职。
就算辞退肯定也没有N+1。
更别说保障劳动者权益方面了。
沈故衣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敢问这差事几时上工,几时下工?”
杨时英好心道:“沈姑娘,按照规定,地府巳时点卯,亥时收工,七日一休。无常职位的薪俸,一日十份阴德。”
沈故衣心里“咯噔”一下,只想再死一次。
996,五百年,日薪10块。
魂飞魄散吧,赶紧的。
……
巳时前一刻,沈故衣便拿着令牌,出现在酆都城大门口。
她穿着白无常工作服,头顶没有戴高顶帽,只是用了一根木簪绾发,脸色瞧着比死后还要惨白几分。
酆都城的钟声响起,紧闭的城门洞开。
青色的雾气中,杨时英姗姗来迟。
她脸色没什么人气,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倒是化了不少。
杨时英没多话,只递来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了“花田掌事”四个字,背后又刻了符文。
“这是通行令,凭此可自由出入酆都城,亦可调动鬼吏。巳时点卯,亥时收工,所需一应物资,凭借令牌去司内内库支取,按月核算阴德消耗。”
沈故衣接过令牌,只觉入手冰凉,和她的身份令牌差不多,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问道:“鬼吏?是和我一样的临时差役么?”
杨时英摇头:“临时差役是净了三魂的地府阴差,在司里是有记录的。鬼吏却连三魂也未净,只是喝了符水,可差使作些用途。”
一些执念太重的生魂不愿转世投胎,便以鬼吏身份逗留地府,受地府差使。
符水可保持魂体稳定,亦需一份阴德来换。
忘川河种花的鬼吏按照品级发放阴德,除却符水外,还可购买些香蜡纸烛来食用,也可以留存他用。
沈故衣咧了咧嘴,诚恳道谢。
没想到,在这地府的编外下面居然还有外包。
难评。
两人穿过城门,向北行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黄泉路仍旧坑坑洼洼,穿过一条岔路口,一片暗红色花海映入眼帘。
花朵东倒西歪,蔫了吧唧,有些根系泡在水里,又有些像是经历了久旱。
可谓是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黑色的忘川河便在花田旁边,平静得看不见涟漪与波纹,泛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花田里,影影绰绰,有近百个生魂在忙碌。
有的弯腰徒手刨坑,有的只把花苗扶正,有的用破瓦罐舀水浇花,还有的眼神空洞站在原地,显然是在磨洋工。
几个穿着皂吏服的鬼吏拿着鞭子在一旁监督,偶尔呵斥几句,长时间在闲谈。
这场面,混乱得像无人管理的工地。
“补种区域便是这近岸的百亩,”杨时英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简陋草棚,“花苗、工具库房便在那里。我还有些别的公务,酉时你自行回衙司。”
说完这些,杨时英她也不做停留,走得飞快,也不知是何事这么急匆匆。
只留沈故衣独自站在花海边上发愣。
五个穿着皂吏服饰的鬼吏此刻也迎上来了,个个点头哈腰,一副乙方作派。
沈故衣亮出令牌,表明身份。
见到来人是个无常,不是阴差,几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但仍是笑盈盈地问好。
面对这些外包的鬼吏,沈故衣并不假以颜色,拿出了一副甲方的派头来。
她径直问道:“按地府惯例,这种规模的工程,可有现成的章程?比如,每日需补种多少株?合格标准是什么?花苗损耗率可有定额?这些生魂如何分工、如何计工?”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几个鬼吏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其中一个鬼吏站了出来,慢吞吞地说:“地府办事,向来是上面发话,下面蛮干,哪有什么‘章程’、‘定额’、‘计工’的说法?”
另一个鬼吏也接话:“沈掌事,我们鬼吏只监督生魂干活,防其怠工或逃亡,不管具体劳作。”
“那以前的掌事是怎么管理的?”
鬼吏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以前的章事,都是阴差兼任……也没个管理章程,只教我们尽快补种完毕,恢复花海原貌即可。”
虽然看一眼现场,就知道这是“只管结果,不管过程”的粗放式管理,可这也没想到太粗放了。
沈故衣未免头疼起来。
没想到在地府,这种边勘察、边设计、边施工的三边工程比比皆是。
她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五个鬼吏继续去干活,自己则独自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头,俯瞰这处被忘川河淹过一次的花田。
被淹的这片花田地势低洼,边上就是忘川河,最容易被淹……
或许是因为河堤修得不够高。
东侧的空地倒是可以临时堆放材料。
现在自己站着的这个山头,也可以组建一个临时项目部。
还得找谢不言审批些木头,搭建个亭子之类的临时建筑物。
还要弄一些纸张来记工……
正当一个简单的项目在她脑海中成型时,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我……大……速速捉拿……”
沈故衣惊疑不定的看向四周,除了正在干活的鬼吏和生魂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仿佛是直接传到她耳朵里的。
可要再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或许是谁传音传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