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仙人》千钧

22、下山三

　　千里之外。
　　江阳城，城北即是衡水，过此江就算由北入南。江阳城由此成为水路要塞，来往商客众多，城中八方来人汇聚，繁华自不必说。江阳知州一职更是肥差，若在朝中没些门道，怕也坐不上去。
　　其城北城南更坐落两大门派，分别是天机和淬剑，这两大门派都隐于深山，相隔千里，离此城也甚远，仍默契地共同庇护着此地。江阳城因而不少修士在不打扰凡人的前提下来此地居住或交易，千百年来形成了修真界最大的集市，而且非常安全，少有魔道之人前来。
　　此时，一间小茶馆里人声鼎沸。
　　角落里坐着一桌，两男一女，都穿着一身青绸的儒袍，衣襟袖口有银线绣纹，古朴玄奥，看久了甚至有些眼晕。其中那少女一头长发半挽，盘成一个古怪的样式，而两个少年都戴着翠玉儒冠，打扮颇为雅致。
　　说书人在中间摆了桌摊，一只手拿着醒木，另一只手握着折扇，正讲得口若悬河：“……要说那赵家娘子，恁地深情，对李书生情根深种。待到夜里，思念情郎，竟然在梦中魂魄离体，奔着书生住的客栈去了——”
　　“噗。”少女听到这里不由笑起来，道：“这故事真能瞎编，若是凡人魂魄出体，又无法宝庇佑，必定要死翘翘了。何况出体之魂，未必能保持生前的体面，要是半夜看了，就不害怕么？”
　　在平常人听来，这话说得奇怪。她声音虽小，却还是被同桌的中年男人听见，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说书而已，师姐听个乐子便是。”其中一个少年笑道：“我们难得下山，暂且当个凡人体验一次，不是很好玩么？”
　　“你这么说，师父知道又要训斥你。”少女捂嘴笑起来，不小心从袖中掉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铜钱，这铜钱居然迎风就长，眨眼之间已经有成人手掌大小。她“诶呀”一声，在铜钱落地之前一把接住，那铜钱落到她手上，立刻又变回了寻常大小。少女生怕被人看见似的，连忙将它塞进袖子里。
　　同桌的中年人将这一幕看了个完整，他瞪大眼睛一脸惊异，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几位可是外地人？”
　　那三名青衣人闻言，一起转头盯着他，看得中年男人心中一阵紧张，又有点惊喜。他身为知州，有幸曾与当朝正得宠的宦官叙话，方知世间真有隐世修道之人，只是这些人神出鬼没，可遇而不可求，想不到今日居然就在这小小茶馆碰到了。这几个少年虽然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可通身气度却不凡，定不是寻常人等。
　　“正是。”先前开口的少年朝他作一揖，问：“不知您是？”
　　“江阳城知州宋多才。”中年男人道，“不知几位、几位仙长该如何称呼？”
　　“仙长可算不上，不过是个穷道士，有个诨号唤作宿辰子。”少年故作老成地说，“这是我师姐和师弟。路经此地，叨饶了。”
　　“哪里哪里！”宋知州连连摆手道，“若是不嫌弃，三位可到敝宅一坐。”
　　“知州大人身居高位，庇护一方百姓。师父亦曾嘱咐，要想水土安宁，须城主家宅安定，我等本来就应去拜访的。”
　　“宿辰子道长，请。”宋知州听完大喜过望，连忙道。两人互相谦让许久，总算出了茶馆。那少女和另一个人磨磨蹭蹭，故意走在了后面。
　　“真麻烦。”一直未开口的少年端着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小声抱怨道，“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冲上他家门去？”
　　“少废话。”少女眯起眼睛说，盯着那中男人的背影。在他发觉之前，又立刻换上那副稍带天真的表情。
　　另一边。
　　一名背着大剑的黑衣少年在一处大宅的门前站定，他抬眼看了看宅院上空，抬脚就往里走。
　　“站住！”门口的家丁喝道：“要拜访知州大人，要先递名帖。”
　　“此处有妖气。”那少年答非所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刚刚进去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又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少年虽然长眉细目，长得清秀，一张小脸却绷得紧紧的。又是一身粗布衣袍，连束发也是一根弯弯曲曲的木头发簪敷衍了事，显然不是什么显贵弟子。家丁便不再顾及什么，嗤笑一声道：“哪来的小子不学好，偏偏学臭道士装神弄鬼骗钱？快走吧，小心知州大人发觉，抓你入狱。”
　　而且，刚刚确实有几个丫头进去，都是夫人小姐身边的贴心人。这小子怕不是见色起意，想要扮道士混进去偷情的。如此一想，家丁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
　　“那女子身上气息有异，须得一问。”少年自顾自道，他从袖子里一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名帖来，递过去：“劳烦通报。”
　　家丁接过名帖，粗粗扫一眼，只有“淬剑谷弟子谨拜”几字和落款，全无礼数。家丁更加认定这小子必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当下将那名帖一扔，不耐烦喝道：“若是识眼色的就快快离去，再纠缠我们可动手了！”
　　少年皱起眉，手按在剑柄上，有些犹豫。
　　不远处，一锦衣人正与三个青衫人谈笑前行。其中一名青衣人望见宅门处的黑衣少年，不由“咦”了一声。
　　黑衣少年如有所感，回头，看到三人打扮，目中流露出了然神色。
　　“拜见知州大人！”两名家丁连忙朝那中年男子行礼道：“这里有个混小子假扮道士胡闹，我等正要哄他离去呢！”
　　“宋知州，这是与我们一同来的淬剑谷道长。”宿辰子眼睛一转，自来熟地拽过少年，笑道。
　　黑衣少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朝他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哦？不知这位道长拜访敝宅，又有何事？”中年男人闻言，上下打量了这少年一番，笑道，只是眼中颇有些轻慢之色。这少年一身粗麻布衣，看举动，礼仪也不甚周全，并不似宿辰子三人文质彬彬，想来修道一途，也有高下之分。
　　黑衣少年却并不多想，直言道：“这宅中有妖异。师命有言，见妖鬼为怪，当除之。”
　　“哦？”中年男人眉头一皱，看他的目光更为不善，根本不信他的话。
　　“既然如此，道友便随我们一同进去吧。”宿辰子笑道，宋知州见状，也不好太扫他的面子，便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黑衣少年歪了歪头，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