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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林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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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的一个周末,从早晨天空就飘起了小雨,天气阴冷阴冷的。吃过早饭,衣林背上书包,把没舍得吃的烤地瓜用苞米皮包了包,塞进书包里就要出去。维富问:“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怎么还上学?”
衣林稍微愣了愣,说:“俺上铁蛋家做作业去。”说完就跑出了大门。
维富说:“最近这些日子衣林有些怪,放学回来的晚,一有空就往外跑。”
衣芳笑了笑,说:“你不知道?他是到那个“右P”家里去了。”
“去他那里干什么?”维富有些警觉地问。
“还能干什么,俺听林说,那个“右P”分子画画可好了,林在跟着他学画画。”
“哦,光是学画画?……别跟着学坏了。”
“一个半大孩子,能学什么坏?再说,俺看那个人也不像是坏人。林还经常给他带吃的呢,刚才那个烤地瓜就是给他的。”
“吃点不要紧,咱再紧巴也不差那一点,我就是担心别让人说咱同情“右P”份子。”
“也是哈!那我再嘱咐嘱咐林,往后留点心,少往那跑。”
衣林一溜小跑来到作坊,推开门,见林翰还是半躺在炕上翻着那本小本子。就从书包里拿出烤地瓜,揭去苞米皮,地瓜还微微冒着热气。
“给,还热着呢。”
林翰放下本子,一边说“我吃了饭了。”一边伸手接过烤地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真香!那就再吃吧。”剥掉地瓜皮大口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这是恁娘给你烤的吧?你也吃点?”
衣林摇了摇头,“俺吃饱了。”
吃完地瓜,林翰下炕洗了洗手,走到门外看了看天,说:“看来今天不用干活了,我给你画画吧,怎样?”
“好呀!”衣林高兴地说。
林翰掀开炕席,在苞米秸里摸出一个硬纸壳夹子,里面夹着薄薄的一摞白中略微带黄的纸,小心的从上面抽出一张,又把夹子放回到苞谷秸下面,盖上席子。从枕头底下的苞米秸里面,摸索出一支铅笔,衣林发现这支铅笔的芯明显比自己上学用的粗而且黑。林翰又拿过水瓮上的木板放在炕上,在上面摊开那张纸,然后看着衣林说:“画什么好?”
衣林想了想,说:“画牛吧?要不画屋也行。”
林翰透过那半边窗户向外看了看,说:“画只鸟吧。”
“什么鸟?”
“孤鸟。”林翰接着又笑了,“等画完了,你看着它像什么鸟就是什么鸟。”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门外那阴湿的寒意吸进肺腑,然后缓缓吐出,右手轻捏铅笔,目光凝聚,在纸上无声地游走起来。线条时而刚劲如刀,勾勒出寒风中枯枝的嶙峋筋骨;时而轻柔如羽,晕染出远处土塬在暮色中的苍茫轮廓。笔尖游走,一只孤鸟的剪影渐渐清晰,它并未振翅高飞,而是以一种冷峻而坚韧的姿态,栖息在画面中心虬曲的枝头上,鸟喙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整幅画透着一股沉郁的苍凉,却又在孤寂中蕴含着一种不屈的生命力。
衣林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游走的铅笔,看着那苍劲的线条如何在纸上构筑出一个充满力量与情感的世界。当林翰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去纸上的浮屑时,“啊……”衣林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无声的惊叹。他看看画,又看看林翰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奥妙的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师,”他用了这个在他心中最为尊敬的称呼,“您画得太好了,这个……这个画能给我吗?”
再次听到这个曾经熟悉不过的称呼,林翰的心里也轻轻一震,一股细细的暖流在心底深处蔓延开来。门外,是1957年关中平原肃杀的寒风伴着凄冷的秋雨;门里,是一城一乡这两个忘年交,伴着那幅色调沉郁的《寒林归鸟》。
林翰没有回答,他将那张画纸轻轻地折叠起来,放进衣林的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长大好好做人。”
合作社在李家屯召开社员大会,批判地主李景贤。头一天,会场周围墙壁、树干上就贴满了标语:“坚决镇压不法地主,保卫农业合作化道路”、“提高警惕,严防地主右P搞破坏”、“统购统销,多卖余粮,支援国家建设”。
合作社下属的各生产队队长、各村的书记、村长都来了,当然也少不了各村的“右P”分子和中右分子。根据上级要求,凡是批判地主富农、F革命分子的会议,“右P”分子们都要参加“陪批”。林翰和唐向前作为“陪批”的对象,一早就被押到李家屯的10队场院,他们一共11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前面,中间是李家屯的地主李景贤,头上带着高高的纸帽子,上面用浓墨毛笔写着“打倒地主李景贤”。
李景贤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地主,解放前拥有近500亩土地,常年雇着3个长工,土改时土地被没收,财产被瓜分,生活从此一落千丈。初级社时他家仍然单干,一家人守着那几亩地勉强度日,去年改高级社时被强制入社,心里就一直有怨言。今年夏秋两季粮食减少,不少社员有意见,李景贤就趁机到处煽风点火,宣扬合作社不如单干,甚至暗自联络人员要求退社,于是成为丰桥合作社第一个被批斗的对象。
接受完批斗,林翰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已是中午,队长又安排接着到地里干活。本来早上就没吃饭,站了大半天,肚子已经“咕咕”叫了,林翰只好强忍着,扛起铁锨向坡里走去。
在预备明年春种的地里,社员们正在挖着一条条的沟,远看就像战场上的壕堑。社员冬天闲着也是闲着,生产队就安排把地表的土挖开堆放在一边,把下面的生土挖出来拉回生产队,给牲口垫栏,明年春种前再把沟填平。
林翰扛着铁锨来到的时候,人们正中间休息,纷纷坐在地上或坐在锨棒上说笑着。看着林翰走过来,有人就打招呼:“林右P,开会回来了?”
“嗯,回来了。”
“会开得怎么样啊?”
“挺好啊,受到了很大教育。”林翰不无调侃地说。
有人就笑。
“你没挨批吧?”
“没有,批的是地主。”
“地主和‘右P’是一伙的,应该一块批。”一个小伙子喊道。
“是是,都是坏分子。”林翰赶紧说。
“什么一伙的?你受过‘右P’的剥削吗?还是给‘右P’交过租子?”有人打抱不平。
“‘右P’比地主还坏,要不‘右P’要改造,地主不用改造?”那个小伙子不服气地说。
“那是上面的政策,咱也说不清,反正没听说‘右P’干坏事,你们谁见过林右P干坏事了?”
就有人附和,说:“就是,没见过。”
林翰起身,弓腰抱拳,说:“谢谢,谢谢同志们,我还要继续向大家学习。”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