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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省城下来的右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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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春天来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许多人口少劳力多的人家就开始买返销粮吃了,价格虽然不贵,但用手里本来就不多的钱交换时,家家就觉得心疼了。所以能不买的就不买,能少买的就少买,地瓜干、高粱、大豆等杂粮又成了主食。
衣芳需要给孩子喂奶,衣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饭桌上不多的细粮维富父子就让给她俩吃,衣芳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就经常推脱说自己吃饱了,让他们父子多吃点好下地干活,然后自己在家的时候再吃点粗粮垫饥。
唐向前到县里开会,会议要求各基层干部对粮食统购统销、农业合作化运动和各级领导干部作风等问题提意见,说是帮助县委整F,还指出提意见越多越好、越尖锐越好,叫什么“四大: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唐向前就把队里社员的意见讲了,主要是统购粮太多、社员出工不出力等,归结到一点就是分到手的粮食还不如单干或者互助组时候多。会上其它社也提了不少意见,大都可以归结到这几点上。
到了夏天,上级通知停止唐向前的生产队队长职务,由会计李抗日接任,原因是唐向前“和农业合作化唱对台戏”、“反对社会主义道路”。人们也发觉上级开会的次数明显多了,县里区里乡里,层层召开,大喇叭也变了调,号召各级干部群众揭发和批判“Y倾言论”,“保卫社会主义胜利果实”。
这天下午放了学,衣林刚走出教室,西安和铁蛋走上来说:“走,听说来了个‘右P’,看看去。”
“啥是‘右P’?”
“俺也不知道,听说是从省城西安来的。”
“从西安来的?”衣林不怀好意地看着西安笑。
西安“嘿嘿”了两声,拉着衣林就向生产队场院跑去。
生产队场院的北边有两排房屋,前面是仓库,后面是几间老房子,农闲时合作社用作红薯粉条加工。三人来到最东边的一间,门锁着。西安说:“咦,怎么没人?”
铁蛋说:“是不是不在这里?”
西安着急地说:“就是这间屋,俺专门问的俺大。”
三人趴在门上,从宽宽的门缝往里瞅着,只见里面一铺土炕,上面铺着些苞谷秸,炕头上叠着一床半旧不新的被子。一口双耳铁锅,一个小板凳,一个盆子用盖垫盖着,上面放着两个碗一双筷子。靠门边一扇窗户,下半部分还用墼(jī,用泥土和麦穰混合制成的建筑材料)堵着,和衣林一般高,上半部分多年没用纸糊了,一个陈年的蛛网挂在窗棂间,几只干瘪的飞虫残体在随风扇动。
几个人有些失望,正要往回走,只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汉子扛着铁锨,离开收工者的队伍向这边走来。三人赶紧跑向场院,躲在仓库的墙角偷偷向这边望着。
这人上身穿着有些发黄的短袖白衬衫,下穿一条黑灰色裤子,脚上穿着布面胶底鞋,裤腿和鞋子上沾满尘土。头发凌乱,胡子邋遢,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更显得一脸沧桑。只见他来到门前,把铁锨靠墙放在门边,弯腰拍打拍打腿上的泥土,又跺跺脚,这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西安和铁蛋争论着:“人说是从省城来的,不像。”“你看那白短褂,一看就是城里人。”“胡子邋遢的,城里人都白白净净的。”“你看那鞋来没?是胶底的,不是城里人谁穿胶底鞋?”
又到了秋收季节,学校根据上级统一要求放了10天秋假,衣林放下书包,也加入了秋收的大会战当中。
这天,生产队场院里,金黄色的苞谷粒堆成一座座小山,社员正在装袋入库。负责肩扛运送的都是些青壮年男劳力,因为一袋子苞米粒足有150斤重,右P林翰和唐向前当然也在其中。按说以唐向前这个年龄,可以不再分派这样的重活,可谁要他成了中右分子呢?上面有明确指示,右P分子、中右分子要在贫下中农的监督下接受劳动改造,凡是脏活累活优先安排他们。
只见林翰弯着腰,扛着袋子艰难地一步步挪着,汗水混着尘屑,在他清瘦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沟壑。连日的高强度劳作和腹中那点粗劣食物带来的虚空感,让林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时不时地金星崩冒,耳朵嗡嗡作响。当他扛着袋子正要抬腿迈过仓库门槛时,眼前突然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沉重的谷袋顺势压住他的肩膀和胳膊,另一条腿还悬空担在高高的门槛上。
人们七手八脚搬开谷袋,扶他倚在木门上坐着,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腮帮。过了好一会,林翰这才喘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没事,给我点水喝。”
一个妇女找来了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用袖子擦了擦,到饲养员那里要了半碗开水,慢慢地给林翰喝下去。赵长锁让几个人把林翰抬回他住的小屋,又让衣林在那里守着,有情况及时报告。
林翰半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不说话。衣林又细细地打量着小屋里的陈设,窗下屋角一个水缸,上面用一块木板盖着,水缸北面靠东墙根,用几块砖支成一个简单的灶头,上面放着双耳铁锅。炕上已经铺上了席子,由于席子太小,炕的四边还露着苞谷秸。
林翰倚着的被子花纹还依稀可见,一对红绿相间的鸳鸯在一片荷叶下戏水,荷叶上面开着大红的莲花。被子下面露出的几张纸引起了衣林的注意,他轻轻地掀起被子,抽出纸——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用粗线装订的旧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炭笔的痕迹,其中一页上,赫然画着一株在寒风中怒放的野菊花。那花朵的形态、叶片的卷曲、甚至花瓣上细微的脉络,都被炭笔以极其精准又充满生命力的线条捕捉下来,仿佛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
衣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拂过纸面上那株生动的野菊。
正在这时,林翰睁开了眼睛,炕沿上的右手动了动,衣林慌忙把本子放回原处,重新坐到凳子上。林翰看了看衣林,说:“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声音依然微弱。
“俺叫衣林,今年15了。”
林翰微微点了点头,想抬起右手,可是没有成功,整条胳膊都有点麻酥酥地疼,便抬起左手指了指地上的盆,“那里面有煮的地瓜,给我拿块。”
衣林掀开盆上的盖垫,只见里面放着几个煮熟的地瓜,他拿起一个,说:“这会就吃?”
林翰点了点头。
衣林把地瓜扒了皮,递到林翰嘴边。林翰用左手拿着,慢慢地吃了起来。吃完两个地瓜,又喝了点水,林翰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原样。
收工了,赵长锁领着一个汉子来到小屋,问怎样了,要不要叫赤脚医生。林翰说不用,就是右胳膊不能动,可能肩膀脱臼了,问有没有办法治。赵长锁说邻村有个人会治,现在天也晚了,等明天找人叫她,说完就走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衣林感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纠结,林翰说:“我没事了。你回家吧。”
衣林说:“你怎么吃饭?”
“刚吃了俩地瓜,饱了。”
“那明天早上呢?你那只手不能动,能做了饭吗?”
林翰苦笑了一下,“能,还有左手能动,你不用管了。”
衣林回到家,把林翰的事说了一遍,老爹说:“他那是连累带饿晕倒了,城里人哪干过这么重的活。”
维富说:“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罪,被下放到这里来改造,一看那干活的架势,就知道原先没干过庄稼地里的活。”
“听说他原先在省什么馆,专门搞画画的,开会的时候提意见唱反调,被打成了右P,反正是个文化人。——对了,是省文化馆。”唐老爹说道。
衣林一听是搞画画的,就说:“怪不得在他炕席底下藏着本本子,上面画的好些画,可好看了。”
第二天天刚亮,老爹就和维富上坡干活了。衣林对姐姐说:“姐,待会俺给那右P送块馍吃吧,看他那锅里就几个地瓜,煮了都好几天了。”
衣芳说:“咱家的馍也不多啊,给了他咱吃什么?”
“大不了把我那块给他吃,我不吃了。”
衣芳看了看弟弟,个子还比自己矮一个头,脸上倒有些小大人的神气了,就说:“为什么要给他吃啊?”
“就是觉得可怜。还有啊,他那本画画的本子真好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借给俺看看。”
衣芳笑了笑,说:“中,你这会趁热乎快给他送去吧。”说着,从锅里拿了半块馍递给衣林,馍是用苞谷面和豆面掺和做的,灰不溜秋的黄。衣林用破毛巾包了包,揣在怀里就向外跑去。
来到作坊,推开门,只见那人还半躺在炕上,手里拿着昨天衣林见的那个小本本在翻看着。衣林说:“恁吃了饭啦?”
林翰放下本子,“还没,等会就做。你怎么又来了,有事?”
衣林从怀里掏出馍,“给你送馍来了,还热乎着呢,快吃吧。”
林翰心头一热,他看着眼前这个跑了一路、汗水浸透单衣的少年,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他似乎看到了某种被遗忘的、珍贵的东西在闪烁。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浅笑,说:“谢谢你。”接过馍就大口吃了起来。
衣林看着炕边上的小本本,说道:“那个本子上的画都是你画的?”
林翰点了点头,“嗯,闲着没事的时候,随手画的。”
“能借我看看吗?”
林翰有些吃惊,停止了吃馍,看着衣林说:“你也喜欢画画?”
衣林点了点头。
林翰又想了想,“不行,不能借给你。”
衣林有些失望,不过接着又听他说道:“你要是喜欢看的话,可以来这里看,怎样?”
衣林高兴地说:“也行,没事的时候俺就来这里看。”说完回身就走,“俺要回家吃饭了,吃完饭还得干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队里找人给你接胳膊了吗?”
林翰说:“还没来呢。”
“那你就再等着吧,正好不用干活了。”说完就跑走了。
从那天起,衣林在放了学或是劳作之余,便成了这间小屋最忠实的“访客”。林翰一开始认为他只是对画画感到好奇新鲜,来了几次后,发现他还有一定的绘画天赋,就慢慢地教他一些绘画的技巧。衣林的“学费”也很实在:有时是半个温热的杂面馍,有时是一小捧自己省下的、炒得喷香的黄豆,甚至有一次,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半个拳头大小的咸菜疙瘩。
林翰看着这些带着少年淳朴感情的食物,喉咙发堵,想推拒但又觉得那样显得有些虚伪,况且自己身体的本能,也驱使着他接受那些食物。他只能用自己唯一能给予的东西作为回报——绘画的知识和技能。没有像样的画纸,小屋粗糙的土墙、盖水瓮的木板就成了天然的画布。烧剩的木柴、从学校捡来的粉笔头就是画笔。林翰教他观察光影的明暗,理解物体的结构,用线条捕捉动态。
十五岁的衣林学得如饥似渴,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就地取材,或在墙上,或在地上,或在木板上,描着画着。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花草动物,开始尝试描绘他眼中真实的乡村: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墙角堆放的枯木柴,甚至老牛拉着装满庄稼的大车时的悠闲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