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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高级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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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完年不久,上级通知要成立高级合作社。初级社才成立不到两年,朱家屯民众的新鲜感还未完全散去,虽然这两年合作社分的粮食并不比互助组时候多。这回要成立高级社,在人们心里和初级社不会有什么大的差别吧?可是当听了村干部的解释后,大家就纷纷议论开了:
      “什么?土地不是自个的了?”
      “土地成了集体的了,是合作社的。”
      “以后分粮食也不管原先土地多少、有没有牲口了,只按挣的工分多少分。”
      “唉!这两年分的时候本来就没看出地和牲口的差别来。”
      ……
      当有人提出能不能退社时,区里的干部非常严肃地说:不行,必须统一转为高级合作社,这是上级的要求,也是遵照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办的。人们这就没办法了,听说是毛主席要求这样办,心里也就没有了太大的疑虑。
      根据上级要求,朱家屯和周围8个初级社合并成一个高级社,叫“丰桥高级农业合作社”,下设20个生产队,朱家屯是第15、16生产队。
      很快就到了麦收季节。关中平原人少地多,土地肥沃,小麦是主要农作物,所以每年到了这时候,也是关中农民最忙最累而又最快乐的时候。
      这天刚破晓,一声声尖利的哨音就刺破薄雾,在村子的大街小巷中回荡。生产队长唐向前吹着哨子在村里走了一个来回,不时地喊着:“上坡啦!割麦子啦——!”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脖子上搭着毛巾,穿着长袖粗布衣裳,从各门各户汇集到金色的麦地和场院里。
      人们或站或蹲,在金黄的麦浪深处此起彼伏,镰刀一推一拉,“唰唰”声中,沉甸甸的麦秸便驯服地贴向地面,麦芒尖利如针,刺穿薄衣,扎在汗津津的皮肉上,留下瞬间微痒的刺痛。有些地方水肥兼备,麦秆就长得格外粗壮,麦穗饱满沉重,镰刀下去,只觉那韧劲透过刀柄,直抵掌心,让割麦的人更觉得有了信心和干劲。
      唐向前在前面领头,他用的是钐刀,这可是个技术活。只见他右手紧握刀柄,左手拽起绳子,长长的刀刃就像切韭菜般,瞬间就把一片麦子割倒在地。一个钐麦“把式”就像一个小小的收割机,效率能抵两三个用普通镰刀割麦的人。这也是个力气活,抡不几下子就要歇息片刻,他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边放眼望去,整个渭河滩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金色方块,无数蓝色、白色的身影在这金色的海洋中俯仰、移动。
      “向前叔,”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从身后传来,只见王小栓捂着手,鲜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滴着,眼前的麦秆上已挂着几朵刺眼的暗红。
      “不小心割……割手上了。”他疼得龇牙咧嘴。
      他大王德茂老汉就在近旁,赶紧放下镰刀,用枯瘦的手抓起一把干黄土,不由分说按在王小栓的伤口上,又扯下自己头巾的一角,紧紧缠住。
      唐向前皱了皱眉头,说道:“先别割了,到后面装车去。”
      王小栓拿着镰刀,翘着那根受伤的指头往后走去。捆麦秸的妇女们手指灵巧翻转,麦秸在腰间一缠一绕,便成了捆。装车的汉子们紧随其后,或用手抱,或用扠挑,将一个个麦捆装上木轮大车。拉车的牛则自顾自地低着头,悠闲地从笼头的孔眼里吃着香甜的麦子。
      场院里,昨天割的麦子摊了满满一场,衣芳和几个妇女正用木扠翻晒着。到了吃早饭的时间,衣芳回家把昨晚蒸好的糜子饭温了温,放上腌萝卜条,让衣林送到地里和老爹、维富吃,自己在家赶紧吃了就回到场院。因为中午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也是碾场的最好时机。两匹马分别拉着一个碌碡已经进了场子,沉重的碌碡在马的屁股后面“吱扭吱扭”响着,一遍遍碾过厚厚的麦穗。用木扠翻着碾过两遍后,队保管员赵长锁就招呼着人们起场,把麦秸草挑拢起来,把底下的麦子堆堆扬场。衣芳疑惑地问杨嫂子:“这就不压了?”
      杨嫂子也有些疑惑,“中了,还压什么?”
      “才压了两遍,麦穗上还有不少麦粒呢!”
      “都是这样,”杨嫂子想了想,才笑着说:“也难怪,咱山东老家那边得压好几遍,是不?”
      “最少四五遍,直到把麦穗压成麦穰,软和和的。你看这麦穗,还硬邦邦的,用脚一捻还能捻下麦粒儿来。”衣芳的话语中带着惋惜。
      赵长锁听了,边用木锨堆着麦子,边说道:“这里都这样,听老一辈人讲,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还和山东老家那样,干活细,不嫌麻烦不嫌累的,就是为了多打那一点点粮食。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粗手大脚起来,不下那细功夫了,也不出那力气干了。”
      “怪不得前两天学校放假,我说让衣林去拾麦子,俺男人说不用,这里没有拾麦子的,当时我还纳闷呢。”衣芳笑了笑,又说:“干活这么粗差,还能常年吃上麦子,真是老天爷额外照顾。”
      大家就都笑。
      赵长锁说:“有个笑话怎么说的来?说是俩关中汉子蹲在地头看天,一个说‘这天旱的,得浇地啊!’另一个说‘不急,等天下雨就中。’这个就说‘要是半月不下雨呢?’另一个就说‘那……咱就改种耐旱的苞谷。’反正在关中地区,老天总能让你吃上饭,除非遇上大的天灾。”
      衣芳听了,一方面暗暗称奇,一方面也有些暗自庆幸。小时候听爷叭瞎话(讲故事),说是西安土地肥沃,易守难攻,谁要是占据了西安,谁就能打赢天下坐皇帝,看样子还真不假呢。
      干活的时候人们鼓着一包劲,满怀希望,到了分麦子的时候,大部分人的脸却都拉长了。去了公粮、统购粮,去了留下的种子、社队集体留粮,分到家的还不如去年多,人们的心凉了半截。
      到了六月初六,按山东老家的习俗,要蒸新麦子饽饽上坟供飨,朱家屯也还沿袭着这传统。白天,维富用篮子挎着饽饽上完了坟,到了晚上,衣芳又拉着衣林,独自来到村外路口,朝着高密的方向摆上饽饽,点着黄草纸,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愿娘在那边一切安好。想起爷生死未卜,姐弟俩不禁又啜泣起来。刚要回身往回走,只见维富站在不远处的墙下正往这看着,衣芳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眼角。
      维富迎上来,说:“俺就知道是为了这事,走,回家吧。”
      走了几步,维富又说:“你带着身子了不方便,以后这些事让林干就行,和俺说说俺和他俩。”
      衣芳点了点头,在夜色中拉着维富的手,感觉一股暖流从手指传遍全身,刚才的悲伤也减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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