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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赶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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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嫂子赶紧拽了拽那人,说:“嫂子,不急哈,往后日子还长呢。”一边对文才富和刘氏说:“这就是孩子的亲娘。”
才富赶紧让坐,刘氏则阴着脸,半理不理的样子。那人也觉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才富让文玉回到里间,又让着坐。那人拿过包袱,里面放着一块白底蓝花的卡其布料,两包时兴面点,还有几个苹果和梨子,一一拿出来,说道:“大兄弟,妹妹,是俺做得不对,今天俺来见了孩子就放心了,没别的意思。”
李嫂子接着道:“就是,没别的意思,只是来看看孩子。丁家嫂子这几年想孩子想得都快得病了,来看看孩子过得这么好,就放心了。是不嫂子?”
那人赶紧说:“就是,这些日子俺天天后晌做梦,梦见孩子不是张就是囊(不是这样就是那样),醒了俺就掉泪。人家说梦是反着的,俺有时还不信,现在信了,俺没想到孩子能这么好……”
文玉在里间,因为闭着房门,有些话听不太清楚,但大体意思是听清了,心想:梦见我怎么了?死了还是病了?还是吃糠咽菜挨冻受饿?越想越是禁不住有些生气。后面又隐约听到“都怪俺那男人……生了个嫚姑子又没了……男人长病死了……”等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人在说,李嫂子偶尔插一两句。
李嫂子和那人要走了,文才富叫文玉出来,那人拉起文玉的手,又定定地看了几眼,说:“闺女,都是当娘的错,你怨也好,骂也好,都是该当的。俺走了,等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哈,你待这里好好过。”边说边掉眼泪。
送走了她们,回屋来,刘氏说:“看着也怪可怜的,当初往外抱的时候不怎么好好想想?”
才富说:“当初不是穷嘛,养不起,要不谁割施得把亲生的孩子不要了?”说完看了一眼文玉。
文玉说:“爷,娘,不要紧,再怎么着您俩也是俺的亲爷亲娘。”
才富笑着说:“玉儿,没事,人家也只是来认认,又不是把你领走。等以后慢慢熟了,咱该走动走动,多一门亲戚多一条路嘛。”
刘氏却有些不放心,看着文玉说:“你要是觉得和她亲,你就去找她,去和她过也行。”
文玉生气地一甩手,说:“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扭头进屋去了。
文才富嗔怪地看了刘氏一眼,刘氏脸一拉,“哼!还反了她了!”
29
今年的中秋节是衣芳感到最温馨最幸福的节日了。自从爷走了以后,每年过年、八月十五,和衣林两个人在家,那种冷清、思念和悲伤,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心里到身外,无不被包围得严严实实,浸透肌骨。今年又有了久违的欢乐,维安一家四口也被叫了过来,从地里干活收工回家,衣芳就和嫂子忙着炒菜做饭,把当地人晚上的“喝汤”饭做得丝毫不差起正餐。衣林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笑着闹着,更给这团圆的节日增添了喜庆气氛。
晚上临睡前,衣芳摩挲着维富的手,说:“和你商议个事。”
维富黑暗中看着衣芳的脸,“说吧,什么事?”
“我想叫林去上学,不知道中不中?”衣芳说的有点吞吞吐吐。
“上学?”维富有些吃惊,“上几年级?”他下意识地觉得衣林这个年纪,上一年级是不是太大了。
衣芳说:“如果中的话,可以让他上四年级。”
“他在家上过学?”
“嗯,上了三年。如果四年级跟不上趟,也可以从三年级上。”
维富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想起让他上学?”
衣芳说:“俺不想让他大了当‘睁眼瞎’,俺爷、俺爷爷都识字,到了俺这一辈,他更应该识字,并且识更多的字。当年在家里时,看着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去上学,他眼里那个馋的,俺看着都觉得心疼,当时就在心里想,等条件好了一定让他上学。”
维富说:“等明日俺和大(父亲)说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维富和大去上坡干活,路上把衣芳的想法说了,没想到大答应得挺痛快:“想上就上吧,在家里上了三年了,不能因为嫁到咱家就不上了。”
下坡回来和衣芳一说,衣芳高兴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衣林更是兴奋得一晚上没怎么睡好觉。
上学这天,维富把衣林送到学校。秋日的阳光还是那样热辣辣地烤着大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漆大字,在学校青砖加土坯垒成的教室外墙上晃得让人眼睛发花。衣林背着姐连夜缝的粗布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时,裤脚还沾着一路赶来的黄土。教室里二十多个娃娃齐刷刷转头,黑黢黢的脸上嵌着好奇的眼睛,像塬上熟透的野枣子。
“这是从山东才来的衣林同学,插在咱们四年级。”王老师向班里的同学们介绍着,然后指着最后排的空位,“衣林,你就坐那儿。”
衣林低着头快步走过去,粗布褂子里面就像有万根针在扎着皮肤,他明显感到自己年龄上的特殊,大部分娃娃要比自己矮一头。他放下书包,稍微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的同桌个子和自己差不多,心里才稍微平静了些。桌子是用纸浆掺杂着麦穰制作的,桌洞里的石板上还留着前主人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刚开始的头几天,衣林总觉得听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王老师是当地人,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你像把“我”说成 “额”,把“什么”说成“啥嘛”,“说”变为“言传”等等。娃娃们的说话还好些,因为祖辈大部分是山东人,话语中当地的方言还不是很多。
“当——当——当——”校长用一根铁棍敲着挂在树杈上的生铁片,这是下课了,孩子们便像撒欢的羊羔冲出教室。衣林最后出来,攥着衣角站在屋檐下,看他们在教室前的土地上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扮演“老鹰”的同桌虎子把蓝布褂子下摆扎进裤腰,梗着脖子喊:“老鹰要叼娃喽!” 一串“小鸡”拽着“老母鸡”的后襟左躲右闪,黄土被踩得漫天飞扬。几个女娃在那边跳皮筋,“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边唱边跳,头上的羊角辫随着节奏上下甩动,辫梢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学校在村东头的一块空地上,两排屋,三个教室,余外是一间老师的办公室和一间仓库。全校连校长共四个老师,王老师负责教三四年级,教室里这二十多个娃,北边的十几个读三年级,南边的十几个读四年级。当王老师给三年级讲课时,四年级的同学就写作业、做练习。
虎子和衣林差不多高,人长得虎头虎脑,与他的名字倒是很般配。每当四年级做练习时,虎子就歪着头,看着衣林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嘴里“啧啧”地称赞着,回过头来再看看自己本子上跟鸡爪子似的字,脸就红一阵白一阵。王老师也经常拿衣林的本子当范本,让其他孩子以后多向衣林学习。
上美工课更是衣林的强项,画什么像什么,连老师都暗暗称奇,所以还没到学期末,衣林在班级里已然成了“老大”,这当然除了学习,也有年龄大的因素在里面。当维富堂叔家的西安回家将这些告诉维富父子的时候,不光他爷俩觉得脸上有光,衣芳更是满心欢喜,原先的担心和顾虑一扫而光。
这天星期天,是镇上的庙会。刚吃完早饭,虎子和西安就来叫衣林去赶庙会。衣林满心欢喜,但又不敢答应,只是拿眼看着大人们。维富问道:“你们几个人去啊?”
虎子说:“这里俺仨,再叫上铁蛋……还有狗蛋,五个人呢。”
衣芳说:“集上人那么多,路又这么远,还是别去了。”
虎子眨巴眨巴双眼,“你说哪里人多?”
老爹笑了笑,“就是会上,山东老家那里叫‘逛庙会’叫‘赶集’”,又看了看衣林,“想不想去?”
衣林赶紧说:“想去。”
“那就一块去吧,”老爹说,又看了一眼衣芳,“大白天的不要紧。”
维富对西安说:“你哥哥刚来,没去过镇上,你多看着点。”
“这恁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西安高兴地说。
老爹从里间拿出一毛钱给衣林,说“有好吃的就买着吃。”
衣芳刚要阻止,衣林已经接过钱,和虎子还有西安跑出屋门去了。
秋末的风卷着塬上的枯叶打旋,经过一个秋天,泥土路被踩得结结实实,但一有马车经过,还是会扬起漫天的黄尘。两边地里新种的小麦还没有出土,一片光秃秃的黄褐色。几个孩子怀着急切而又兴奋的心情,几乎一溜小跑赶到了镇上。
镇中心的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高跷队两丈高的幡杆挑着红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天官”踩着高高的木腿摇摇晃晃,腮帮子和额头涂得跟猴屁股似的,边走边冲人群甩着拂尘;吹糖人的老汉鼓起两腮,金黄的糖稀在他眼前眨眼变成昂首的公鸡;而做糖画的则手捏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琥珀色的糖丝簌簌落下,转眼间就变出一条摇头摆尾的苍龙。
衣林正看得入迷,虎子拽了拽他的衣角,“走,那边有套圈的。”衣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槐树下立着个竹架子,竹竿间拴着上下三排红绳,绳上挂满小泥狗、木陀螺、红头绳扎的毽子等。来到近前,只见地上齐整整摆着粗瓷碗、彩釉陶马、针线匣子,最远处是一个两拃高的瓷娃娃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皮青蛙——绿油油的身上间杂着几个不规则的黄点,上了发条能蹦跶着走。
摊主是个络腮胡子老汉,正在大声吆喝着:“撩圈圈喽!三分钱十个圈!套着啥带走啥!”脚边竹筐里堆满青篾编的圆环。
虎子怂恿着衣林,衣林摇了摇头,他自己就掏出皱巴巴的三张纸币:“给俺来10个圈!”他踮着脚瞄准最远处的瓷娃娃,手腕一抖,竹圈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嘁”落在瓷娃娃后面的空地上。第二个他瞄准铁皮青蛙,先拿着竹圈在身前来回试了试,一撒手,竹圈稳稳地向青蛙飞去,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眼看就要套住了,最终却担在了青蛙的背上,“诶!”众人发出了一声叹息。虎子不舍气,又拿出第三个竹圈向青蛙投去,这次却直直地砸在了竹架上。狗蛋笑得直拍大腿,伸手从虎子手里拿过三个圈,说“看我的!”也照着青蛙扔去,三个都落了空。
衣林也跃跃欲试,可又怕别人笑话,手心沁出细汗。他在老家集上见过套圈,但老家是用藤条编的圈,比这竹圈要硬。“要不你试试?”虎子把最后两个竹圈塞给他,“套不着不要紧。”
这时周围又围拢上来几个看热闹的娃。衣林学着别人的样子扬起胳膊,可竹圈刚出手就歪了,竟直直飞向旁边的糖画摊,“啪” 地扣在那只糖龙的尾巴上。摊主老汉笑得胡子直翘:“后生,有骨气,你这是想套龙啊?”
周围的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衣林的脸腾地红了,正不知所措地站着,却听见虎子说:“没事没事,再来一个,少用点力。” 这次衣林没敢瞄准最远的那两个,他瞄了瞄近处的彩釉陶马,手一松,竹圈却落到了瓷娃娃的后面,“还是用力大了!”西安不无遗憾地说。
狗蛋重新买了10个圈,每人分了两个,衣林按虎子说的法子试。第一个圈擦过泥狗的耳朵,第二个圈竟稳稳套住了最边上的小瓷碗。“中了!” 虎子比他还激动,跳起来拍他的后背,“你给咱们开了个好头!”
狗蛋套中了小泥狗,西安和铁蛋什么也没中,最后就剩虎子了。只见他眼盯着前方,身子微倾,先瞄了几次准,手腕一抖——竹圈打着漂儿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铁皮青蛙的头上,把青蛙打得一个翻身,倒了。众人有的哄笑,有的惋惜。
虎子摸了摸后脑勺,衣林和狗蛋给他鼓气。虎子没言语,拿着最后一个竹圈,做着和上次一样的动作,竹圈飘悠悠荡过去,不歪不斜,正把铁皮青蛙圈在中间。
“套中啦!”狗蛋尖叫起来。人群一阵骚动,西安用力拍了一下虎子的肩膀,都兴奋地笑了起来。
衣林买了半瓢爆玉米花,用褂子兜着,和几个小伙伴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给青蛙拧紧发条,一边吃着,一边看铁皮青蛙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地蹦着,欢笑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