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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他需要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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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离开青峙之时,徐景州竟有一种虚假的解脱感。
每一个孩子都殷殷望着自己,在心疼怜爱之外,确实有那么一点吃不消。
确认这里是裴霄的记忆,主要有三个依据。
第一个自然是因为掉落此间之前,徐景州只记得裴霄疑似身有剥离魂魄的后遗症,为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作,自己便将人带出了大殿,全程徐景州只接触过裴霄一个人,这里与他高度关联的概率很大。
第二个就是他一早塞给自己的纸人,说是承载过裴霄幼年的记忆,故而生灵,徐景州一开始以为小裴霄的真身便是这个纸人,后来却发觉不是,白小白成为纸灵的年岁更长,面对本不在幼年记忆里的徐景州,应当是做不到这么生动的应对的。
第三个依据就是御兽门的裴霄了,幼年版还能推脱给纸人,这个少年版时期是徐景州真真正正未曾见过的,如果是旁人暗算,为他和裴霄两个人所制造的幻境,至少他的参与感要更强一些,而非白身一人在此间行走。
徐景州在这里拥有完整的修为和记忆,那么最可能的就是他在万仙盟将人拉出来时的猜测——裴霄出现了后遗症。
而且很棘手。
原本应该存在着万仙盟的地方空空如也,还是一片荒山,就像御兽门中的峥嵘峰和其涯峰的偏殿。
万仙盟的裴霄,不是他要找的下一个年纪。
徐景州御剑立在半空,脑中迅速对比起了已经遇到的三只裴霄之间的共同点。
也许找到规律,就能找到下一个裴霄。
幼年的他饿着肚子在街头巷尾和山间破庙来来回回,食不果腹,曾有性命之忧,还马上要被下毒;
少年的他终日做活,手心有茧,白日的安排满满当当,连休息都算奢侈,还很没人权,吃住都差;
十九岁的他被懊悔和愧疚冲昏头脑,不能见自己师尊进行辩白,还要被形形色色的流言洗涤,纵然修为稳步增加,却也饱受煎熬。
徐景州眼前闪过他在系统空间里看过的那张脸,二十一岁的他趴在岸边,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心中都是绝望和害怕。
青年很不想承认,但这三个时间点的共同点,的确就是痛苦。
仿佛是在印证徐景州的想法,毕月令亮起,是十九岁的裴霄,他的声音经过结构重组,传达出难以忽视的复杂和郑重:“师尊,偏殿有人回来了,是二十一岁的‘我’。”
还未踏进其涯峰正殿,一个比自己略高一点的身影就到近前,一把将徐景州揽入怀中。
这个裴霄哽咽着叫他:“师尊,你跳下赤苏海后怎么样?我亲眼看着一个禁制将你吸进去,我再跳下去之时却没再出现。”
他六神无主,精神紧绷,还算是失而复得。
徐景州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脊背:“我如今平安无事,你既见过他们,自然也知道,在这里看到我,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句话很有效地让裴霄安静了下来。
徐景州怀中一重,是这个二十一岁的他晕了过去。
单论外表来看,这一只是外表最狼狈的,衣衫破烂,指尖也有已经干涸的血迹,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灵力,虚弱不堪。
不知他在自己跳海后受了多少苦,才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还要千辛万苦地回宗报信,徐景州拂开裴霄额头的乱发,将人放在了主殿自己的床榻上,启动疗伤修复的阵法。
眼中是徐景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十九岁眼神复杂地站在边上看师尊的一系列动作:“偏殿有阵法,似乎有传送的效能,他应该就是从这里回来的。”
随着下一个时间的记忆覆盖,其涯峰偏殿终于恢复了徐景州曾经布置过的样子,十九岁的裴霄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感动,因为这是师尊在乎自己的证明。
但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二十一岁的自己就通过阵法而来,诉说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终有一天,他会看着徐景州身临险境而无能为力。
如今看师尊对未来的自己如此爱护安抚,十九岁的裴霄胸口泛起了熟悉的不平。
每当小凤凰台的同门在他背后说师尊不肯认他、每当有人提起陈非琛的死亡、每当他来到其涯峰却不得其门而入,裴霄心中都会泛起这样的不平。
他只是想再见师尊一面,师徒之间提出这样的要求本该天经地义,可他偏偏是这个例外。
若是一直如此便罢,可这个未来的自己却明明白白地提醒着裴霄,只有自己是这样的、不上不下的处境。
更小的那两个不曾真正认识徐景州,还能怀着好奇望向这边,而更大的那个已经能抱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什么也没有。
渴求一个人的垂怜和偏爱久了,是会生怨的。
徐景州没有察觉十九岁的心绪,而是趁机把两个小的也领到跟前,给三人打预防针:“这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你们不要被他的话吓到,我如今平平安安,半点事情也没有。”
他心中诸多盘算,但最要紧的就是下一个年纪,从此之后他在裴霄的人生里缺席百年,这下是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真的吗?”小裴霄的不安最难藏住,他伸出一双小手覆上徐景州的膝头,“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放心?”
“自然是因为现实之中的你。”徐景州摸摸小孩的头发,“你我现如今都失去行动能力,被困在此方天地,然而外面离不了人,即便我的师侄们能暂时稳住大局,恐也撑不了多久。”
“很重要吗?”小裴霄懵懵懂懂,“是否关乎性命?”
青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虽然我并未参与提出和构建万仙盟,但我知道,这是正确的事,你做得很好,特别好,我很早就知道,即便没有我,你也能做得这么好。”
话一出口,叫徐景州再一次地想起已经被自己烧掉的原书以及裴霄丝毫不留余地的告白,忽然有些不敢面对小孩澄澈的眼睛。
抛开一切坦白说,他确实是欣赏裴霄的。
他自己追求的公平仅仅做到了坚持,或者再加一个影响他人,而裴霄从千峰红丝阁开始,牵头成立万仙盟,才是真正想把“公平”带给世间的每一个生灵。
裴霄若不是他看着长大成年的弟子,被这样一个人喜欢,以至于爱上,徐景州其实很愿意答应看看。
但他和裴霄与修仙界中的别人不同,终究从前以师徒相称过,如果只因为自己动心一刻就随随便便地同意,对裴霄并不公平。
他需要再想一想,用自己比裴霄多上百年的寿数、比自己比裴霄多活一世的经验、用自己的责任心替两个人兜底。
一天走到黄昏,两个小的被徐景州和十九岁的裴霄一起赶回偏殿吃饭睡觉,回来的时候,二十一岁的那个也醒了。
他空茫的眼神在看到徐景州那一刻才定了神,迫切地开口:“师尊,能不能告诉我,你跳下赤苏海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我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
徐景州自然明白他问的是现实里的走向,但答案残忍,更年少的裴霄又在身边,实在不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去了镜城。”青年在无数问题里选了最安全的一个来答,“也就是鬼城,有很多死灵者生活在那里,而你将来还在那里发展了势力,人人称道,名气斐然。”
可以清晰、具体说出的未来再一次让二十一岁的裴霄心安,他略微把视线从师尊脸上移开,就看到了十九岁的自己。
此人皱眉看他,面色不善,心中危险的念头来回冲撞,全是对着徐景州。
“你在想什么?”二十一岁的裴霄出声,“不行。”
“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十九岁的裴霄分毫不让,“这时的你难道没有这样想过吗?”
裴霄和自己对话的效率奇高,徐景州听的一头雾水,还试图调停:“这是怎么了?你们不是一个人吗?怎么还吵起来了?”
十九岁先转过头,目光含水,低头回答:“是他要凭借过来人的身份管我。”
鉴于裴霄很少说谎,特别是对他,徐景州没道理不信,青年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二十一岁:“我知道你这个时候容易难过、不信任自己,但在这里,他没有你经历诸事的记忆,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
为了叫二十一岁更能共情理解,徐景州抿了抿嘴:“他这时还在小凤凰台修习,也很不容易。”
对面的毛头小子仅靠一句话就让青年站队,眼神里甚至还泛起了心疼之色,二十一岁的裴霄心头难得出现了“愤怒”的心绪,内府之中的探衡丝倾巢而出,带着隐约的橙色裹向了十九岁的裴霄。
一番话下来,不仅没有劝和,反倒引得二十一岁出手,徐景州不得不挡下,将十九岁护在身后:“小裴,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他用了最熟悉的长辈的口吻,一边语气略微严厉,一边回过头叫十九岁的裴霄快离开正殿,去偏殿看顾那两只小的。
“我不走。”十九岁义正词严,“他才病愈,说不定还会伤害你,我要留在这里保护师尊。”
二十一岁的裴霄从来不知道十九岁的自己竟是这副做派,满脸不可置信。
“敛眉,咳嗽。”
一句嗓音冷淡的话浮现在二十一岁的心间,他下意识便遵循了这个声音,仗着自己没休息好开始装病。
徐景州果然不舍得再苛责他,上前查看,问他的身体情况。
十九岁裴霄身后,其涯峰正殿,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地掠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