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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三天后,邻省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
      刘大富缩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三楼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烟味和速食面的气息。他比三年前照片上老了不少,头发稀疏,眼袋浮肿,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张队长带着两名便衣敲开门时,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看到警察的证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像一根骤然失去支撑的稻草。
      审讯室里,刘大富承认了自己是东郊水泥厂的老板,承认了厂子倒闭前的混乱,甚至承认了和吴建军夫妻因工伤赔偿和拖欠工资发生过激烈冲突。
      “他们逼得太紧了!”刘大富双手插进稀疏的头发里,声音嘶哑,“厂子都那个样子了,我哪里还有钱赔?吴建军那个混账,带着他老婆天天堵我,在厂里吵,说要告我,让我坐牢!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张队长声音冷硬。
      “我没有!”刘大富猛地抬起头,眼球上布满血丝,“我……我是想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别闹了。我找了两个人……道上的朋友,说帮我‘处理’一下,吓唬吓唬,让他们签个和解协议,少赔点钱……”
      “那两个‘道上的朋友’,叫什么?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真名……一个叫‘疤脸’,一个叫‘老蔫’。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找的,说办事利索。”刘大富眼神躲闪,“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把吴建军两口子弄到厂里没人的地方,吓唬一下,逼他们按手印。我真没让他们杀人!”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他们打电话给我,说出事了。”刘大富的身体开始发抖,“说吴建军反抗得厉害,动了手……失手把他……把他弄死了。他老婆当时也在,看到了,尖叫……他们就……就一起……”
      他用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当时都吓懵了……他们说,事已至此,要么一起完蛋,要么……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从此两清。他们还说,有办法处理得不留痕迹……”
      “办法就是用水泥浇起来,埋在你厂子的沉淀池里?”陈默的声音从审讯室角落传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刘大富浑身一颤,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是……是他们说的。说厂里有现成的水泥,有池子,晚上弄,没人知道。他们……他们逼我帮忙,说要是我不干,就把我也捅出去。我……我鬼迷心窍了……”
      按照刘大富的供述,那天深夜,在废弃的水泥厂里,他和“疤脸”、“老蔫”一起,将吴建军和李秀英的尸体搬运到早已停用的沉淀池边。他们用厂里剩余的水泥、沙石,混合着池边的废渣土,草草搅拌,然后将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推入池中,再将那粘稠灰暗的浆体倾倒下去……
      “水泥是你们自己拌的?用什么工具?”
      “就……就用池子边一个废铁桶,拿铁锹搅的。水泥是堆在旁边的,受潮了,结了些块,我们也没细弄,胡乱倒进去……”
      “搅拌的时候,有没有加入别的东西?比如煤渣、碎陶瓷片?”
      刘大富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池子边啥垃圾都有,可能混进去了吧。”
      “那把插在吴建军胸口的螺丝刀,是谁的?怎么回事?”
      刘大富的眼神更加慌乱:“那是……那是‘疤脸’带来的。他说万一那两口子不老实,就用这个吓唬。后来……后来他说是吴建军扑上来抢,混乱中扎进去的……”
      供述基本与现场勘查和尸检发现吻合。但关键点——那两个直接行凶者“疤脸”和“老蔫”的身份、下落,以及中间人是谁,刘大富坚称不知道,只说中间人后来也联系不上了,钱是现金给的,没留凭证。
      “你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两个找不到的‘道上朋友’身上?”张队长盯着他,“死无对证?”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不知道他们是谁!”刘大富激动起来,“这几年我东躲西藏,天天做噩梦,不就是怕他们哪天再来找我吗?钱我也没少给他们!我自己什么都没落到,厂子没了,家也不敢回……”
      他哭嚎起来,涕泪横流,显得可怜又可憎。
      陈默和沈翊走出审讯室。刘大富的供词,部分解释了案件经过,但也留下了巨大的疑问和明显的推卸责任的空间。
      “他承认了参与埋尸,但对于杀人,一直咬定是‘疤脸’和‘老蔫’失手所为,自己只是被迫协助。”沈翊分析道,“从证据角度看,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策划或直接动手杀人。水泥墩里的凶器螺丝刀上,不可能还有指纹。那两颗‘小石子’和金属碎屑,也无法直接关联到他。”
      “但他找人来‘处理’纠纷,预付了钱,事发后又协助藏尸,主观上对暴力后果至少有放任甚至间接故意。”陈默说,“而且,他隐瞒了三年,直到尸体被发现。这些足够让他进去待很久了。但……”
      “但真凶,或者说更直接的凶手,可能仍然逍遥法外。”沈翊接上他的话,“‘疤脸’和‘老蔫’。甚至可能,刘大富的说辞,依旧是在避重就轻。”
      回到市局,技术科送来了对水泥墩内提取的蓝色工装裤纤维和碎花衬衫纤维的更详细分析报告,以及从水泥杂质中分离出的煤渣、陶瓷片的成分比对结果。
      “工装裤纤维是常见的涤棉混纺,但染色剂配方与当年水泥厂发给工人的工作服样本基本一致。”技术员报告,“碎花衬衫纤维是廉价涤纶,图案常见,难以溯源。但我们在女性尸体残存的一缕头发中,检出超出本底值的重金属铅和锌。”
      “铅和锌?”
      “水泥生产过程中,某些原料或粉尘可能含有这些重金属。长期在那种环境工作,有可能在头发中积累。”技术员解释,“这进一步佐证了女性死者生前可能在水泥厂工作或长期逗留。”
      煤渣和陶瓷片的成分分析显示,煤渣来自当时水泥厂自备锅炉的废渣,而陶瓷片与当时厂区破损的瓷砖和某些陶制管道碎片成分吻合。这些都支持尸体处理现场就在水泥厂内的推断。
      但这些,依然是指向场所,而非具体行为人。
      沈翊重新调出了对基坑现场土层断面的扫描数据,以及从老王等前工人处获取的、关于厂区布局和沉淀池位置的零星记忆信息。他在电脑上建立了一个粗糙的三维模型,试图还原三年前那个角落的情况。
      “陈老师,”沈翊指着模型中的一个点,“根据老王回忆,沉淀池旁边,除了堆放过期水泥,还有一个废弃的小工具棚,里面有些破损的工具。刘大富提到搅拌用的废铁桶和铁锹,可能就是那里面的。如果工具棚还在,或者当时留下了什么……”
      “工地开挖,那个位置可能已经被挖掉或掩埋了。”陈默说,“但可以试试。联系工地,在沉淀池原址更外围、可能未被完全破坏的区域,进行试探性挖掘,重点寻找金属工具残骸或其他人工制品。”
      安排下去后,陈默再次翻看刘大富的银行流水记录。沈翊之前的发现没错,倒闭前有几笔资金转出。但收款方是几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开户行在邻省不同城市。追踪这些账户,发现它们在收到钱后不久就陆续销户了,资金去向成谜。
      “中间人,或者‘疤脸’、‘老蔫’的报酬?”张队长推测,“做得挺干净。”
      “刘大富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主,从哪里认识能介绍这种‘道上朋友’的中间人?”陈默提出疑问,“查他三年前的社会关系,经常出入的场所,接触的人。特别是,有没有涉及债务纠纷、高利贷,或者其他不太干净的事情。”
      调查方向再次拓宽。一方面在工地继续寻找可能的物证,一方面深入挖掘刘大富的社会网络。
      沈翊则继续沉浸在数据中。他将刘大富提供的那点可怜的关于“疤脸”(脸上有疤)和“老蔫”的外形特征,输入到全市乃至邻省三年前的同类型治安案件、看守所拘留人员档案、甚至劳务市场纠纷记录中进行模糊查询。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或许是唯一能从茫茫人海中定位那两个幽灵般身影的方法。
      几天后,工地那边传来消息。在沉淀池原址侧后方,一处未被重型机械完全碾压的角落,挖掘出了一把严重锈蚀、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铁锹头,以及半个扭曲变形的铁皮桶。铁锹的木柄早已腐烂,铁皮桶上也满是锈洞。
      “送回实验室,做痕迹和微量物证检验。重点是铁锹头和铁皮桶边缘,看是否有极端微量的、与尸体或水泥相关的生物或化学物质残留。”陈默指示。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现场可能遗留的、与埋尸直接相关的工具。
      另一边,对刘大富社会关系的排查有了意外发现。一个三年前曾因寻衅滋事被拘留过的混混提供了一条线索:刘大富在厂子出事前,曾在一个地下赌场欠下不少钱,被逼得很紧。当时赌场放债的人里,好像有个脸上带疤的,挺凶。
      “疤脸”可能和地下赌场有关联?
      顺着这条线追查,那个地下赌场早在两年前就被捣毁,人员四散。但办案民警回忆起,当时抓获的赌场打手里,确实有一个脸上带疤的,叫马彪,外号“刀疤彪”,不是本地人,判了两年,去年刚刑满释放。释放后去了哪里,不清楚。
      马彪。刀疤彪。
      张队长立刻调取马彪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一脸横肉,左脸颊一道明显的刀疤,眼神凶狠。年龄、外貌特征与刘大富描述的“疤脸”有相似之处。
      “查马彪出狱后的行踪!还有,他有没有一个经常一起混的、外号叫‘老蔫’的同伙?”张队长下令。
      案件的拼图,似乎正在将焦点引向另一个更黑暗的角落——不是因为工伤赔偿纠纷引发的激情或不得已的犯罪,而是早已陷入债务泥潭的刘大富,或许从一开始求助的,就不是简单的“吓唬”,而是更危险的暴力清债途径。而吴建军夫妻,可能只是不幸撞上了枪口,成了刘大富转移自身危机、甚至可能是用来“抵债”或“立威”的牺牲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刘大富在审讯室里的表演——那个被逼无奈、失手杀人的可怜老板形象——就更加虚伪和可憎。而“疤脸”马彪和“老蔫”,则是更直接、更冷酷的刽子手。
      陈默看着马彪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部照片。疤痕扭曲,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他想起水泥墩里那两具扭曲的尸体,想起那把生锈的螺丝刀,想起嵌在后脑的碎石和铁屑。
      贪婪有很多张面孔。刘大富的贪婪,是对金钱的吝啬和对自身困境的逃避;而马彪这类人的贪婪,则是对暴力的滥用和对他人生命的彻底漠视。当这两种贪婪在特定情境下媾和,便催生出了那具埋藏在冰冷水泥下的双重罪恶。
      现在,他们需要找到马彪和“老蔫”,撬开他们的嘴,还原那个夜晚更完整的真相。同时,也需要更坚实的证据,来击碎刘大富试图构筑的谎言壁垒。
      沈翊的电脑屏幕上,关于马彪的社会关系数据流正在不断汇聚、分析。他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数字的丛林中,追踪着那股名为“暴力”与“贪婪”的腥气。
      夜色渐深。市局大楼的灯光,依旧亮着不少。对于陈默和沈翊而言,这个由一截偶然暴露的残肢所引发的追索,正逐渐逼近三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核心。而真相,或许比他们已经看到的,更加冰冷,也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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