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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法医中心的CT扫描室弥漫着低沉的嗡鸣。巨大的水泥墩被小心固定在扫描床上,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陈默站在操作间玻璃后,盯着屏幕上逐层生成的灰阶图像。
      灰白色的水泥外壳在图像中呈现出不均匀的致密阴影,内部则是更为混乱的景象——扭曲的、密度不一的团块,以及大量蜂窝状的气泡空洞。图像软件开始勾勒内部物体的轮廓:不止一具人体。肢体的走向扭曲、交错,呈现出一种被强行塞入有限空间的挣扎感。初步三维建模显示,至少有两个完整的成年人体骨架,以蜷缩、折叠的姿态,被粗糙的水泥浆包裹、固定。
      “至少两人,”陈默对旁边的沈翊说,“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三年前,与水泥厂倒闭时间吻合。尸体腐败程度严重,软组织大部分液化,但骨骼和部分致密组织(如头发、某些纤维)得以保留。水泥的密封延缓了腐败,但内部潮湿环境导致了特殊的水肿和皂化现象。”
      沈翊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正在将CT数据导入另一套分析软件,尝试进行虚拟“拆解”,分离相互重叠的骨骼,并标记非人体组织的异常高密度点。
      “这里,左上方胸腔位置,有一个细长的金属高密度体,长约十二厘米。”沈翊指着屏幕上一个闪烁的标记,“形态像……一把螺丝刀?或者类似的工具。还有这里,靠近其中一个颅骨的后枕部,有多个小点状高密度影,分布不规则,可能是……沙砾?或者某种金属碎屑。”
      工具。沙砾或金属碎屑。
      “尸检时重点检查这两个位置。”陈默说。他转向旁边的技术员:“准备分层解剖。从裂缝处开始,用小型电锯和凿子,逐层剥离水泥,尽量保持内部物体的原始位置关系。所有剥离的水泥碎屑单独收集,做毒化、微量物证分析。剥离出的任何物品,哪怕是一根头发,都要标记位置。”
      解剖室的无影灯下,工作缓慢而艰巨。电锯切割水泥的刺耳声和粉尘让人不适。陈默亲自操作最精细的部分,沈翊则负责记录、拍照,并用一个手持式高光谱扫描仪,对每一层新暴露的表面进行成像,捕捉肉眼难以分辨的化学物质残留或微弱痕迹。
      随着水泥外壳一层层剥落,内部的恐怖景象逐渐显露。确实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死亡时年龄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尸体高度腐败,皮肤呈污绿色,紧贴在骨骼上,部分区域露出白骨。他们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像是被匆忙塞进这个狭小空间。衣物基本腐烂,但残存的纤维碎片显示,男性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女性穿着碎花图案的化纤衬衫,都很廉价。
      在男性尸体左胸位置,随着水泥碎屑被小心剔除,露出了那把沈翊在CT中发现的螺丝刀——一把普通的、木质手柄的平口螺丝刀,尖端生锈,深深刺入胸腔,手柄部分被水泥封住。女性尸体后脑部位,发现了几颗坚硬的、带有棱角的小石子,以及两三片极小的、已经锈蚀的金属片,嵌在颅骨与水泥之间。
      “螺丝刀是凶器之一。”陈默用镊子轻轻触碰那已经与血肉骨骼锈蚀在一起的金属,“但需要看是否还有其他致命伤。这些小石子和铁屑……可能是被击打时,头部撞到了带有这些东西的地面或物体。”
      沈翊扫描了螺丝刀手柄露出的部分,以及周围的水泥。“手柄上没有发现可提取的指纹痕迹,水泥封埋太久了。但木质纹理里嵌有极微量的红色颗粒,像是……砖粉?或者某种红色颜料粉末?”
      “水泥厂里有红色砖墙或使用红色颜料的地方吗?”陈默问。
      “正在查原厂区照片和物料记录。”沈翊回答,同时将扫描数据传输回电脑。
      对尸体和周遭水泥的初步毒化检测,没有发现常见毒物。但水泥样本的化学分析显示,其成分与水泥厂当时生产的低标号砌筑水泥基本一致,但混合了少量本不应出现在正规产品中的杂质——少量的煤渣灰、细碎的陶瓷片,还有……微量的血源性物质(已经高度降解,但蛋白质残留特征符合人血)。
      “凶手在匆忙中,可能直接使用了当时厂区内现成的、未完全混合好的原料,或者搅拌设备没有清理干净。”沈翊分析,“这些杂质,可以成为追踪具体搅拌地点或原料批次的线索。”
      与此同时,张队长那边有了进展。他们找到了两个三年前曾在水泥厂工作的工人。一个当时是搬运工,另一个是看门兼杂工。两人对厂子倒闭前最后几个月的混乱记忆犹新。
      “那时候厂子差不多停了,工资都发不出,机器能卖的都卖了,剩下一堆破烂。”前搬运工老赵抽着廉价的烟,“那个沉淀池,早就没用了,里面都是废渣。倒闭前,老板好像找人把它填了,说是怕出事。谁干的?就厂里剩下的几个没走的,老王(前杂工)可能知道。”
      前杂工老王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有些躲闪。“填池子?是有这么回事。老板喊了两个人,弄了点废水泥、渣土,胡乱往里倒,弄平了算完。那俩人……好像不是我们厂的常工,是老板从外面临时叫来的,干完活拿钱就走了。我不熟。”
      “老板叫什么?现在在哪?”张队长问。
      “叫刘大富。厂子倒了之后听说去了南方,具体不清楚。好几年没消息了。”
      “填池子具体是哪天?还有印象吗?”
      老王摇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厂子关门前几天,乱得很。”
      “当时厂里还有什么异常吗?比如,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的?”张队长换了个角度。
      老王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起来……当时厂里有一对夫妻,也是打工的,男的叫吴建军,女的叫李秀英,好像在厂里干了挺久。厂子快不行的时候,他们俩……好像跟老板吵过架,为了工钱的事。后来……好像就没见着了。我们都以为他们讨不到钱,自己走了。”
      吴建军。李秀英。失踪时间与水泥厂倒闭、沉淀池填埋时间吻合。
      张队长立刻调取了三年前本市的失踪人口记录。果然,记录显示,吴建军,男,三十八岁,李秀英,女,三十五岁,夫妻关系,原籍外地,于三年前九月报案失踪,报案人是他们的一个同乡。失踪前最后出现地点,就在东郊水泥厂附近。报案后,警方做过简单调查,但因两人是外来务工人员,社会关系简单,线索寥寥,后来就成了悬案。
      身份似乎对上了。但动机是什么?拖欠工资纠纷,演变成了杀人分尸、水泥封埋?如果是刘大富所为,他一个人,能制服并处理掉两个成年人?那两个“临时叫来”填池子的人,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就是帮凶?
      陈默和沈翊回到办公室,张队长同步了这些信息。
      “刘大富是关键。”陈默看着白板上刚刚写下的名字和关系图,“找到他。还有,查清楚当时水泥厂的财务状况,刘大富在倒闭前转移了哪些资产,是否有大额债务或纠纷。吴建军夫妻讨薪的冲突,具体激烈到什么程度。”
      沈翊在电脑上快速搜索着与刘大富相关的工商、税务、银行征信信息(通过合法申请)。“刘大富,五十二岁,本地人。水泥厂倒闭前半年,个人账户有几笔较大资金转出,去向是邻省几个个人账户。厂子倒闭后,他名下没有新增的明显资产。但有一个细节,”他调出一份模糊的法院记录截图,“水泥厂倒闭前三个月,曾因一起生产事故被起诉,一名工人在清理搅拌机时受伤致残。原告就是……吴建军。后来案子和解了,但和解金额不详。”
      工伤诉讼。讨薪冲突。时间点高度重合。
      “那场和解,可能才是真正的导火索。”陈默说,“如果刘大富不想支付或少付赔偿,而吴建军夫妻追讨激烈……”
      那么,杀人的动机就有了。而选择水泥封尸,不仅是因为方便,更可能是一种充满象征意味的“处理”——将给他带来“麻烦”的工人,用他们日夜生产的、象征着廉价与凝结的材料,彻底封存,埋在自己即将废弃的产业之下。
      “查当时和解协议的经手人,律师,还有可能的见证人。”陈默对张队长说,“另外,刘大富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三年前他接触密切、可能帮他处理‘麻烦’的人。那两个‘临时工’,画像出来了吗?”
      老王只记得那两人大概三四十岁,外地口音,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信息太少。
      沈翊操作着电脑,调出全市三年前同一时段,类似“临时工”、“力工”聚集地的治安监控存档(如果还有保留的话),以及劳务市场的登记记录(如果有),开始进行模糊匹配和筛选。工作量巨大,但他似乎已经进入了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陈默走到窗边。夜色再次降临。水泥墩里那两具扭曲的尸体影像,和吴建军、李秀英这两个名字背后可能的生活挣扎,交织在一起。
      又是一桩始于贪婪(或许是为了逃避赔偿、克扣工钱)的罪行。只是这一次,包裹罪恶的不是高科技的慈善外衣,而是粗糙的、冰冷的水泥。一个更原始,也更赤裸的算式:用他人的血肉,浇筑成自己脱身的垫脚石。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凝固了三年之久的水泥中,找出那道算式的每一个笔划,将那个自以为已安全脱身的“解题人”,重新拖回答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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