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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午夜过后的市局大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顶灯关了,只剩沈翊工位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堆满卷宗和打印件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噼啪作响,偶尔停顿,是他在翻阅旁边摊开的尸检照片或物证清单。
      报告已经写了三十多页,是关于康维案全部电子证据的提取、分析、关联过程及结论的详细说明。这不是简单的结案报告,更像一份用于内部参考甚至可能作为范例的技术文档。沈翊写得很细,每一个数据恢复步骤、每一个关联逻辑推导、甚至遇到的技术难点和不确定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蹙,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屏幕而有些泛红。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默走了进来。他刚从下面分局协调完另一起旧案的物证移交,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看到沈翊还在,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走?”陈默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算大,但让专注的沈翊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沈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动作有些迟缓。“陈老师。报告还剩最后一部分的交叉验证,想今晚弄完。”
      陈默走到自己办公桌旁,放下手里的档案袋,没开自己桌上的灯。他借着沈翊那边透过来的光,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不急在这一晚。”陈默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也没了平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不是给自己,而是走过去,放在了沈翊手边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避开了摊开的文件和键盘。
      沈翊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陈老师”,端起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一丝冰凉。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拖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位置刚好在台灯光晕的边缘。他没有看沈翊的电脑屏幕,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关于李国明心肌钙化点的病理分析报告复印件上。
      “报告写得这么细,给谁看?”陈默问。
      “给以后的自己看,”沈翊重新戴好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也给以后可能需要处理类似案件的人看。这个案子的电子证据部分,有一定的特殊性,常规提取和关联分析方法不一定够用。把过程和思考写下来,也许能省点事。”
      陈默点了点头。这很符合沈翊的风格,务实,有长线思维,不满足于仅仅完成任务。
      “康维的判决下来了,上诉期内没动静,应该就是无期了。”陈默说起了看似无关的事,“李国明的女儿,她姑姑通过局里联系了法律援助和民政补助,加上康明生物被判罚的部分赔偿优先执行,后续治疗费用压力小了些。周浩转了学,心理干预在进行,他父亲……找了一份仓库看门的活儿,虽然钱不多,但人似乎踏实了点。”
      他说的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些客观事实。但沈翊听懂了。陈默是在告诉他,这个案子不仅是在法律上画了句号,那些被伤害的人,生活也在艰难地、缓慢地向前挪动。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抓住凶手,也或多或少地,为那些活着的人,撬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赵峰的女儿呢?”沈翊问。那个用父亲自由换取药物的女孩,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印子。
      “省厅协调了医药公司,换了种纳入医保的替代方案,效果差一些,但能维持。慈善机构介入了一部分费用。”陈默简略地说,“她父亲……另案审理,看检方怎么认定他在李国明案中的具体作用和悔罪表现。但无论如何,他女儿的治疗,不会因为他进去了就彻底断掉。”
      这算是这个冰冷故事里,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尽管这暖意的来源,依然是多方博弈和妥协的结果。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光标在最后一段文字后闪烁。“陈老师,我在写数据关联逻辑的时候,一直在想您之前说的……防备甚至恶意。在构建康维和赵峰的指令关联模型时,我一开始的假设是‘可能存在某种上下级指令传递’,但后来我调整了模型参数,加入了‘指令可能包含模糊或诱导性措辞,为推诿留余地’的假设。结果,恢复出的部分碎片化指令和康维草稿中的用词,反而更符合这个调整后的模型。”
      他转过头,看向光晕边缘的陈默:“您说的对。如果一开始就以绝对清晰的恶意指令去建模,可能反而找不到匹配项。因为他们行事足够谨慎,恶意包裹在专业和模糊之下。防备性的假设,不是预设他们是坏人,而是预设他们的沟通可能存在规避责任的复杂性。这样,反而更能贴近他们实际的互动模式。”
      陈默在昏暗中看了沈翊一眼。年轻人学得很快,而且善于将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工作方法。这很难得。
      “人性比数据模型复杂,”陈默缓缓说道,“但数据可以帮我们验证关于人性的假设。你找到了方法,这很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报告明天上班前写完就行。现在,去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这样的状态下,效率会降低,错误率会升高。
      沈翊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边还有一小部分的验证数据。他确实感到了太阳穴的胀痛和注意力的涣散。
      “好。”他保存了文档,开始有条不紊地关闭程序,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依然稳定,但透出一股终于放松下来的细微痕迹。
      陈默走到门口,按亮了办公室的大灯。骤然的明亮让沈翊眯了下眼。
      “楼下有家豆浆店,通宵的。”陈默说,背对着他,“收拾完下去吃点热的,再回去睡觉。”
      说完,他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翊坐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眼前整理到一半的文件,又看了看手边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热水。他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熬夜积累的寒气。
      他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将重要文件锁进抽屉,关掉电脑和台灯。拿起外套和那个黑色的提包时,他犹豫了一下,把陈默刚才给他的那个空纸杯也拿起来,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
      走出市局大楼,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街对面那家小小的豆浆店还亮着暖黄的灯,蒸汽从门缝里袅袅溢出。
      沈翊穿过清冷的街道。推开豆浆店的门时,一股混合着豆香和油条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打着哈欠。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等待的时候,他望向窗外。市局大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其中一处,应该是他们刚离开的办公室,现在已经黑了。
      豆浆很快端上来,滚烫,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皮”。沈翊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暖意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熬夜的僵硬感似乎被这股暖流微微化开了一些。
      他慢慢地吃着,脑子里不再刻意去想报告和案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他想,陈默那句“防备甚至恶意”,或许不仅仅是一种工作方法论。那可能也是一种,在这个复杂世界里,对自己和他人,都留有余地的生存智慧。
      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那支既能解剖数据、也能验证人性的“笔”,在每一个需要真相的角落里,留下清晰而冷静的注脚。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沈翊付了钱,推开店门重新走进寒夜。风依旧冷,但胃里的暖意支撑着他。他紧了紧外套,朝着租住公寓的方向走去。
      身后,豆浆店的灯光在他离开后不久也熄灭了。街道重归寂静,等待着又一个黎明到来,等待着这座城市里,永不停止的光明与阴影的交替,以及那些在阴影中执着追寻光亮的人们,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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