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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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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外的台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光。人群散尽后的空旷感,与庭审时的紧绷形成微妙对比。陈默和沈翊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沈翊微微眯着眼,似乎在适应外面过于明亮的光线,又像是在消化刚才庭审中那些激烈的交锋与最终的判决。他手里提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的黑色提包,步伐不紧不慢。
走在前面的陈默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沈翊。”他没回头,声音被烟草浸润得有些低沉。
沈翊停下,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陈老师。”
“今天在庭上,康维的律师一直试图把他塑造成一个‘有瑕疵的好人’,一个‘管理失当的科学家’。”陈默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甚至最后,康维自己也摆出那副‘深感痛心’的姿态。你什么感觉?”
沈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从战术上讲,这是辩护策略。从……人性呈现的角度,很熟练。他懂得如何利用‘善意的初衷’和‘专业的复杂性’来模糊是非边界。”
陈默转过身,看着沈翊。年轻人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眼神很专注,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这个案子,从李国明指甲缝里的粉笔灰开始,到最后那些硬盘里的数据流,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陈默问,但显然不期待沈翊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是一个好人被逼到绝路,也是一个坏人用‘好’的名义作恶。”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远处车流不息的街道:“李国明,按所有标准看,都是个好人。好父亲,好老师,宁愿自己卖血卖髓也要救女儿。但他最终死在一条肮脏的后巷,死前可能还在想怎么跟魔鬼谈判,给女儿多换一点保障。他的‘好’,成了别人拿捏他的软肋,也是最终送他上路的原因之一。”
沈翊静静地听着。
“康维,还有他那个‘萤火基金’,听起来也是‘好’的。救孩子,做科研,攻克疑难杂症。可这层‘好’的下面,是对他人生命的物化,是精密的剥削,是当变量不听话时毫不犹豫的‘清理’。他们的‘好’,是包裹贪婪和控制的糖衣。”
陈默把烟头在旁边的灭烟柱上摁熄,发出轻微的呲声。“我以前接触过一个老法医,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明白。”他看向沈翊,眼神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说:‘干我们这行,永远不要以绝对的善良去揣测人,要抱有一定防备甚至恶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不是让你变得愤世嫉俗,或者失去同理心。恰恰相反。只有当你对人性的复杂和幽暗有足够的警惕,你才能真正看清那些伪装在善意之下的恶意,也才能更准确地……保护那些真正的善良,不被利用,不被践踏。”
沈翊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提包,那里面装着将康维定罪的电子证据。那些冰冷的0和1,记录的是最炙热的贪婪与最冰冷的算计。
“我明白您的意思,陈老师。”沈翊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些思考的痕迹,“在数据世界里,我们建立模型,预测行为,也总是要设定一个‘恶意假设’的边界条件。因为纯粹的理想化模型,在现实复杂系统里,脆弱得不堪一击。人性……可能比任何数据模型都更复杂。”
他推了推眼镜:“李国明的善良是真实的,康维对科研和‘拯救’的执着,或许最初也未必全是伪装。但当善良遇到绝境,当执着遇到捷径和巨大的利益诱惑,变量的组合就可能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危险方向。防备和警惕,不是否定善良,而是承认这种危险性的存在,并提前为它建模。”
陈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淡的认可。用数据建模来理解人性防备,这很“沈翊”,但也切中了要害。
“案子结了,但类似的事情不会绝迹。”陈默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停车场走去,“下次我们再碰到一个看似完美的受害者,或者一个光环加身的嫌疑人时,记住今天的感觉。别被表面的‘好’或‘坏’蒙住眼睛。往下挖,看动机,看利益链条,看那些被精心隐藏的算式。”
沈翊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是。证据不说话,但数据有痕迹,人性也有规律。两者交叉验证,才能更接近真相。”
走到车边,陈默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庄严的建筑。
“李国明的女儿,以后的路还长。周浩那孩子,心理阴影不知道有多大。赵峰的女儿,药不能停……”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钉死了一个康维,但改变不了这些人已经被改写的人生。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下一个‘康维’动手之前,多掂量掂量代价。而我们要看清他们的把戏,自己心里那杆秤,就得既准,又冷。”
沈翊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秤要准,需要足够的数据和事实支撑。要冷……可能需要一点您说的‘防备甚至恶意’作为校准参数。”
陈默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道理你懂。以后跟着出现场,看尸体,跟嫌疑人打交道,这种感觉会慢慢刻进骨头里。不是 cynicism(犬儒主义),是 realism(现实主义)。”
车子驶离法院,汇入城市的脉络。车厢里暂时沉默,只有导航仪偶尔的提示音。窗外的景象从庄严肃穆的政务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商业街,再到略显杂乱的旧城区。
沈翊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陈老师,如果……如果我们自己,某一天也成了别人算式里的一个变量呢?”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他目视前方,过了好几秒,才说:
“那就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他算不清的变量。”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翊心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远处,市局那栋熟悉的灰色大楼在夕阳下渐渐显露轮廓。那里还有无数的卷宗、无数的谜题、无数的算式,等待着被拆解、被曝光。
而对于这对刚刚开始搭档的师徒来说,关于人性、证据与真相的漫长课题,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或许会写下更多的黑暗与计算,但也必将留下他们追寻光亮时,那些冷静而坚定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