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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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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会面室比审讯室更显冷清。康维依旧穿着那件挺括的衬衫,只是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看到陈默和沈翊并肩走进来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格外留意。
陈默没有寒暄,直接将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那份从实验室备用服务器恢复的操作日志草稿打印件,“剂量修改”和“必要时辅助镇静”的字句被红笔醒目地圈出。
“康博士,解释一下。”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康维拿起文件,看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打印出来的数据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丝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弧度。
“实验数据的临时草稿,存在多种未经最终确认的假设和计划,这很正常。”他放下文件,语气平静,“修改预设剂量,是基于对供体前期耐受性的评估和对样本质量的更高要求,这是研究人员的专业判断范畴。至于‘辅助镇静’的备注,是指在供体可能因紧张导致血管收缩、影响采集时,使用一些常规的、安全的镇静类药物,比如低剂量的苯二氮䓬类,这在医疗操作中很常见。”
他顿了顿,看向沈翊:“这位是……新来的警官?看起来很年轻。是负责电子取证的吗?恢复删除数据的技术不错。不过,电子数据作为证据,尤其这种未定稿的中间记录,其证明力需要谨慎评估。”
他在试探,也在施加压力。用专业术语筑墙,用资历和身份制造区隔。
沈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被激怒。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另一组数据界面。
“康博士,这是从赵峰个人电脑和您实验室主服务器通讯日志中交叉比对出的时间戳和指令流。”沈翊的声音清晰稳定,语速均匀,像是在做学术报告,“时间戳显示,在您修改这份草稿中剂量的同一时段,您向一个加密通讯账号发送了三条指令。该账号经核实为赵峰持有。指令内容虽然加密,但通过行为模式分析和赵峰部分已解锁的本地记录反推,核心意思是: ‘确保G(李国明)配合完成最终采集,如遇抵抗,可使用B方案使其顺从。工具已备于AC-3备用点。’”
他将平板转向康维,屏幕上复杂的流程图和数据关联清晰可见。“B方案,结合在赵峰处查获的专用注射泵及不明液体,以及李国明体内检出异常药物代谢产物的毒理报告补充结果,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指向了超出常规医疗镇静范围的、具有控制人身自由性质的非法用药行为。”
康维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他没想到对方能从浩瀚的数据流中,如此精准地捕捉并重构出这些隐秘的指令关联。他重新打量沈翊,目光里多了审视。
“年轻人的想象力很丰富,数据关联也做得漂亮。”康维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但这依然是间接证据链。赵峰是个情绪不稳定、可能为了自保而胡乱攀咬的人。他所谓的‘指令’,可能只是他个人对常规工作安排的错误理解或夸大。至于那些药品,来源和用途,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我与它们有关联的情况下,都不能直接指向我。”
他转向陈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陈警官,我理解你们想破案的心情。但科学研究和医疗探索,本身就伴随着风险和不确定性。我们是在尝试拯救生命,过程中或许有管理疏失,有个别人员行为失当,但这不能抹杀我们工作的价值,更不能上升到蓄意犯罪的程度。李国明的不幸,是一场多方因素导致的意外悲剧。我认为,我们应该聚焦于如何完善制度,避免类似意外,而不是急于寻找一个‘罪犯’来承担责任。”
陈默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看着康维如何用“科学”、“拯救生命”、“制度”这些宏大的词语,来包裹具体而微的罪恶;如何用“意外”、“疏失”、“个别人员”来切割自己的责任。这是一套高度娴熟的话术,足以迷惑很多人。
“康博士,”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康维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你一直在谈风险,谈不确定性,谈拯救生命。那我们谈谈确定的东西。”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是周浩那张褪色奖状的照片放大版,旁边附着一份简短的、由周正荣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在周浩安全找到后,周正荣终于松口),叙述了李国明如何找到他,暗示可以用一种“特殊补偿”换取他不再追究工伤赔偿,以及后来他们一家如何被“接走”、“照顾”的经历。
“这个孩子,周浩,他的教育中断,家庭被监控,父亲在恐惧中沉默。这是确定的。”陈默又翻一页,是赵峰女儿苗苗在病床上的照片,旁边是那份将她父亲牢牢绑死的“赠药协议”。“这个女孩,她的治疗,成了控制她父亲的工具。这是确定的。”
他再翻一页,是李国明胃黏膜陈旧溃疡和心肌钙化点的病理照片。“这个人,李国明,他的身体在长期的、超出安全范围的采集下积累损伤。他死亡前两天,被你指令‘加倍剂量’。这是确定的。”
陈默将这几页并排摊开在康维面前:“你所谓的‘拯救生命’、‘科学研究’,其确定的代价,是这些人的健康、自由、尊严,甚至生命。你的算式里,把这些代价都计入了‘成本’,并且认为,只要‘产出’——即其他孩子的生存希望——足够大,这个成本就是合理的,甚至是‘高尚’的。”
康维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想反驳,陈默没有给他机会。
“但法律不认这个算式。”陈墨盯着他,一字一句,“法律认定,每一个人的生命、健康、自由,都是独立的、不可侵犯的法益。不能用一部分人的法益,去交换另一部分人的法益,无论后者听起来多么崇高。你指使赵峰使用非法手段控制李国明,你通过威胁利诱控制周正荣一家,你利用患者的生存需求控制赵峰——这些,都是确定的、可证实的犯罪行为。至于李国明的死,即使最终难以认定直接故意杀人,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些罪名,足够让你在算式中止步很长时间了。”
会面室里一片寂静。康维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构筑的专业壁垒和道德高地,在陈默列举的这一桩桩具体而微的“确定”代价面前,开始崩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充满理性光辉的辩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翊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康博士,关于‘萤火基金’的资金流向与受助病例筛选标准的关联性分析,经侦那边初步结果也出来了。数据显示,接受基金会大额资助的家庭,其患儿所需的治疗药物或方案,与康明生物正在进行的‘技术储备’方向,存在高度相关性。而部分家庭,被以‘配合研究’为名,签署了附加条款模糊的协议。这些证据,将有助于厘清整个事件的商业驱动和系统性违规性质。”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康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神里的锐气和伪装的和善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精疲力竭的灰暗。
“我要求见我的律师。”他说,声音沙哑。
陈默和沈翊站起身。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走出看守所,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陈默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散开。
沈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车流。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陈老师,康维不会轻易认罪的。他的律师会抓住每一个证据链的薄弱环节。”
“我知道。”陈默吐出一口烟,“但至少,我们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拯救者’神坛上拉下来了。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白大褂下面,沾着别人的血和泪。这就够了。”
法律程序漫长而繁琐,最终的审判结果或许会有诸多折中和妥协。但真相已经摊开,那个冰冷的算式已经曝光。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回到局里,陈默径直去了张队长的办公室。张队长正在打电话,脸色有些疲惫,看到陈默,示意他坐下等等。
挂断电话,张队长揉了揉眉心:“康维的律师已经来了,阵仗不小。‘萤火基金’那边也找了人,开始公关,强调救助了多少孩子。妈的,头疼。”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直接说:“老张,沈翊这个人,我要了。”
张队长愣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用顺手了?”
“嗯。”陈默弹了弹烟灰,“脑子清楚,手稳,不废话。关键时候,能补上我看不到的角落。”
张队长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不容易啊,能从你陈默嘴里听到夸人。那小子确实是个苗子,省厅那边本来只是让他下来锻炼一下,估计留不住。”
“你想办法。”陈默言简意赅。
张队长笑得更深了:“行,我试试。不过,你也得带带人家,别总一个人闷头干。这年头,破案光靠验尸刀不够了,还得会玩电脑。”
陈默不置可否,站起身:“案子后续的文书和证据整合,让他跟着我。别的,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谢了。”
张队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他知道,陈默这个“要了”,不仅仅是要个助手,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对他孤独行事风格的微妙改变。或许,这个年轻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又冷静的沈翊,真的能成为陈默身边一个不一样的搭档。
走廊里,陈默看到沈翊正站在技术科门口,和一个同事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陈默没有打扰,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李国明案件的卷宗堆得老高。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尸检报告的扉页。李国明平静的遗容照片下,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和专业术语。
这个案子即将进入司法程序,会有检察官、法官、律师去争论罪名与刑罚。而他的工作,基本结束了。
但他知道,沈翊从数据海洋中打捞出的那些指令流、时间戳、关联图谱,将会成为钉死康维及其同伙的关键铆钉。那些冰冷的数字,以一种新的语言,讲述着同样的罪恶。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习惯性地写下一个词:“代价”。然后,他顿了顿,在旁边,又添上一个词:“算式”。
合上卷宗。窗外,城市依旧繁忙。无数的生命,无数的故事,无数的选择,都在各自运行。有些算式光明正大,有些则隐藏在暗处。而他的工作,或许就是尽可能多地,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算式,曝晒在阳光之下。
即使无法根除,也要让它们每一次浮现时,都付出更高的代价。
他看了一眼旁边沈翊空着的座位。那里很快就会有主人了。他想,或许下次面对新的“算式”时,他可以不用再单打独斗。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