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12、第 12 章

　　“清洁工”本名叫赵峰，三十二岁，履历干净得可疑——退伍兵，做过保安、仓库管理员，无案底。但在他那个黑色小包的夹层里，沈翊找到了一张照片的碎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病床上，瘦得惊人，却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照片背面有褪色的字迹：“苗苗，等爸爸。”
　　审讯室的灯光下，赵峰盯着那张碎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先前那股困兽般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
　　“我女儿……先天性免疫缺陷。”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需要定期输注一种特殊的免疫球蛋白，进口的，医保不报。一个月……光药钱就要两万多。我还有房贷，老婆早就跑了。”他抹了把脸，“康博士……他找到我，说有个项目，需要安保和……一些特殊情况的处理。钱给得多，预付了苗苗半年的药费。”
　　“特殊情况的处理，指什么？”陈默问。
　　赵峰沉默了很久。“一开始，就是开车接送‘客户’，看守一些地方，处理些……医疗垃圾。后来……李国明那事。”他喉结滚动，“康博士说他情绪不稳定，可能乱说话，毁了项目，很多孩子的药就断了。让我去……跟他谈谈，吓唬一下，把新的保密协议签了。刀……是李国明自己带的。他说要防身。我们争执起来，他先扑上来的……我真的没想杀他！就是推搡，不知道怎么就……”他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我慌了……只能按博士之前交代的应急方案处理现场……”
　　“周浩一家呢？”
　　“也是博士安排。周正荣知道一点李国明的事，不太安分。博士说给他更好的条件，让他闭嘴，把孩子也接走‘照顾’。”赵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没伤害那孩子！真的！就是看着他们，别乱跑，别乱说……”
　　“那个注射器和药瓶，是干什么用的？”沈翊问，声音平静。
　　赵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是博士给我的。说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让人……安静下来的。”
　　“用在谁身上？”
　　“……没用过！一次都没用过！”赵峰急切地辩解，但那份急切本身就显得心虚。
　　沈翊不再追问，将证物照片推到他面前：那几张手写记录，特别是“G最后一次，反应剧烈，需观察。K指示加镇静”那一张。“G是李国明。‘加镇静’，是什么意思？用什么加？”
　　赵峰的脸色灰败下去，不再说话。
　　审讯室外，陈默和沈翊看着单向玻璃后那个蜷缩的男人。
　　“他的话，几分真？”沈翊问。
　　“关于他女儿的困境，可能是真的。关于李国明的死，推卸责任，但核心过程可能接近事实——冲突，失手，然后按照康维预先指示的‘清理方案’行动。”陈墨分析，“但那个注射器……他隐瞒了关键用途。我怀疑，那不仅仅是‘让人安静’那么简单。”
　　沈翊调出从赵峰电脑和硬盘里恢复的部分数据。除了与康维的加密通讯记录、一些场所的监控录像碎片外，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后里面是几份扫描文件。是几份不同的、格式粗糙的“自愿捐献补偿协议”，签署方有李国明、周正荣，还有两个陌生的名字。协议条款模糊，但补偿金额明显高于普通捐献。其中一份的备注栏，有人手写了一句：“协议履行期间，如供体发生不可预知健康风险或意外，乙方（即康明生物及关联方）需提供人道救助，但不承担直接法律责任。”
　　“他们在用协议规避刑事责任。”沈翊说，“把可能发生的伤害甚至死亡，归类为‘不可预知风险’或‘意外’。”
　　“但李国明的‘最后一次，剂量加倍’，是明确指令。赵峰记录的‘需加镇静’，也是明确指令。这超出了‘风险’范畴，是主动增加危险。”陈默说，“而且，赵峰作为执行者，他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乃至杀人。康维作为指使者，难逃干系。”
　　“难点在于证明康维对‘剂量加倍’的危险性有明确认知，以及他指使赵峰进行‘镇静’操作（可能涉及非法药物）是蓄意为之，而非仅仅是管理不当。”沈翊思考着，“赵峰的证词会反复，康维会否认。我们需要更硬的物证，把‘指令’、‘操作’和‘死亡’的铁链扣死。”
　　“物证可能在两个地方。”陈默说，“一是康维的私人实验室，那些被删除但或许能恢复的操作日志和剂量记录；二是‘萤火基金’的完整资金流水和病例档案，看是否有其他类似的‘意外’被掩盖。”
　　沈翊点头：“我已经在尝试深度恢复实验室服务器的日志，但需要时间。‘萤火基金’那边，经侦的同事已经介入，冻结了账户，调取所有材料，不过涉及医疗隐私和慈善法规，流程会慢。”
　　这时，张队长脸色凝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苗苗——赵峰的女儿，查到了。”他把报告递给陈默，“在省儿童医院血液科住院。病历显示，她接受的所谓‘特殊免疫球蛋白’治疗，有一部分……来自一家与康明生物有关联的医药公司提供的‘临床赠药’。赠药协议的条件之一，是患儿家属需配合完成一些‘相关的健康信息采集和随访’。”
　　健康信息采集。随访。
　　陈默看着报告上小女孩的照片，和赵峰藏着的碎片上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更瘦弱，眼神里没有了光彩。赵峰为了女儿的药，把自己卖给了康维，成了“清洁工”。而康维，则用这珍贵的药物，牢牢捆绑住了这个最得力的执行者。
　　一种环环相扣的、令人窒息的捆绑。
　　“赵峰会转为污点证人吗？”沈翊问。
　　“看他能拿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以及……他女儿后续的治疗，我们能否提供一定的保障。”张队长叹了口气，“这事……真他妈的。”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单纯凶杀案的范畴。它触及了医疗伦理的灰色地带、利用绝境进行的经济与人身捆绑、以及在高科技外衣下对生命价值的冷酷践踏。每一环都镶嵌着“自愿”、“互助”、“慈善”的光滑表面，内里却是精密计算的控制与掠夺。
　　陈默走到窗边。夜色再次降临，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他知道，很快，康维的律师团会出动，用专业术语包裹起所有事实；‘萤火基金’可能会发表声明，强调其救助儿童的初衷；那些受益的家庭（比如王海涛）可能会保持沉默，甚至反过来证明“疗法”的有效性；而赵峰这样的人，会成为整个链条中最容易牺牲的一环。
　　真相或许能被拼凑出来，正义或许能得到部分伸张，但那个制造了李国明、赵峰、周浩们悲剧的冰冷算式，真的会被摧毁吗？还是只会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换一个更隐秘的形态卷土重来？
　　沈翊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浓茶。年轻人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陈老师，”他说，“技术恢复那边有进展了。康维实验室的一台备用服务器里，找到了部分未同步删除的原始操作日志草稿。里面明确记录了每一次采集的预设剂量、实际抽取量、供体实时生理指标监测数据，以及操作员的备注。”
　　他顿了顿：“在李国明最后一次采集的记录草稿里，预设剂量栏被手动修改过，笔迹鉴定初步指向康维。修改后的剂量，超出了该协议之前设定的安全上限30%。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供体情绪抵触，为确保最终样本质量及项目延续性，调整方案，必要时辅助镇静。由Z执行。’”
　　Z。赵峰。
　　铁链的第一环，扣上了。
　　陈默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他喝了一口，极苦，却让人清醒。
　　“把这份证据，和赵峰的证词、物证注射器及药瓶的化验结果、AC-3可能残留的生物痕迹鉴定报告，全部整理好。”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我们去会一会康博士。看看在他的算式里，这份他亲自修改过的‘变量’，能不能解出他想要的答案。”
　　沈翊点点头，立刻转身去准备。他的背影挺直，步伐迅捷，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一代的、直面数据与逻辑的锐气。
　　陈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接下来的交锋，将是证据与诡辩的对抗，是冰冷事实与温情伪装的撕扯。但无论如何，他要让那个被精心掩盖的等号，彻底暴露在法律的探照灯下。
　　即使等号的两边，承载着再多的无奈、挣扎与所谓的“善意”，也无法改变其核心那笔用血肉写下的、残酷的交易。而他的工作，就是让这笔账，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