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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阴阳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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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灯的光晕还在石棺裂纹上跳,一晃,一晃,像谁在底下轻轻敲。
陈大川没动。
左手压着绷带,底下那块皮还是烧得慌,像是有根铁丝顺着血管往心口扎。右手掌心贴着铃铛,冰得发木,可里头又隐隐透出一股热劲儿,像块冻透了的炭火。
他盯着膝盖上的收据。
三道横线,不像是划的,倒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纸角还压在他腿上,带着点体温,汗湿了边沿。
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角落。
空气歪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影子晃。就是那儿的空气,忽然稠了,像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膜,接着,一个影子从里面慢慢挤了出来。
瘦小,穿一件老式布衫,脚底没沾地,灰白雾气从裤管往下淌。
是那个小女孩。
她没看陈大川,只望着石棺方向,眼神空,却死死钉在那道裂缝上。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
陈大川嗓子有点干。
他清了一下,声音低:“你一直在这儿……到底为什么?”
女孩没立刻答。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指向石棺后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那儿,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拿指甲划的。
“娘埋在这下面。”她说,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她走的时候,说让我守着。我说了算数的。”
陈大川眉心一跳。
他记得这墓的图纸——母亲葬位不在主穴,偏在东南角护墙下,按旧俗,那是“附阴位”,不入碑,不记名,连族谱都不录。
可她守了。
“村人要迁坟,我拦不住。”女孩声音还是平的,没起伏,“我就夜里来,坐在坟头哭。他们嫌晦气,打我,赶我,我还是来。后来病了,死在雪地里,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顿了顿,“我没走。我说了算数的。”
陈大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层薄汗,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执念有多重。
不是怨,不是恨,是信。
一个孩子对一句承诺的信。
他慢慢把手从铃铛上挪开。
金属凉得刺骨,可他没抖。
他把铃铛摘下来,轻轻放在石台上。
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怕惊醒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守住这里。”他说,“但你要信我。”
女孩看着他。
眼睛还是空的,可里头那股死气,松了一丝。
她抬起手。
掌心浮出一道符纹,颜色发青,边缘泛着微弱的幽光。字迹不是阳间写的,一笔一划都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看得久了,眼角会酸。
陈大川盯着那符纹。
他知道这是什么——阴阳契约。
不是买卖,不是交易,是托付。
活人接阴责,阳身承阴约,从此不再是外人,而是守门人。
他没犹豫太久。
伸手,指尖触到符纹的瞬间,那纹路像活了,化成一股细流,顺着皮肤往里钻。
不疼。
但沉。
像有人把整座山的心脏挖出来,塞进你胸腔里。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牙撑住。
额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矿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紧绷的轮廓。
他站直,声音稳:“我陈大川,代行守墓之责,护此坟安宁,若有违誓,魂灯自灭。”
最后一个字落下,符纹彻底融入掌心。
他低头看。
左手掌纹深处,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线,弯弯曲曲,像是一道缝合的疤。
成了。
他站着没动。
胸口那股沉劲儿还在,压得呼吸都变慢了。
不是累,是重。
以前他是接任务的,干完走人,拿钱办事。
现在不一样了。
这座坟,这个鬼,这片地,都成了他的事。
推不掉,逃不开。
小女孩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之前那么空了。
她冲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身影一点点淡下去。
雾气散开,布衫的边角先模糊,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是脸。
她没回头。
消得干脆。
陈大川仍站着。
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还感觉着那股渗入皮肉的凉意。
矿灯的光晕不知什么时候移了,正正打在封印石上。
那道裂缝,似乎比刚才宽了点。
他皱了下眉。
掌心的契约印记突然发烫。
不是灼烧,是提醒。
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敲了两下。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胸口。
铃铛还在怀里,贴着皮肤,冰得发僵。
可这次,它没响。
他转身,面朝石棺。
脚步没动,但身体已经摆出了守的姿态。
左臂的伤还在烧,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不是任务结束了。
是任务真正开始了。
矿灯的光晕晃了第四下。
石棺裂缝里,一丝极淡的黑气,从缝中渗出半寸,又缩回去。
陈大川的右手,慢慢搭回了铃铛上。
这一次,不是防谁。
是认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
那道暗线还在,安静地伏在纹路里。
像一条刚睡着的蛇。
头顶,吊绳断口挂着的半截麻绳,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震。
他没抬头。
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矿灯的光晕第五次晃动时,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感觉。
像是整座山,在底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钉在封印石上。
那道裂缝,又宽了半分。
掌心的契约印记,第二次发烫。
这次,持续了三秒。
他左手缓缓松开绷带,任由那块血布垂落。
伤口暴露在阴冷空气中,火辣辣地疼。
可他没管。
右手指节收紧,将铃铛攥进掌心。
金属硌着新烙下的契约印,冰火交缠。
他往前踏了半步。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一声脆响。
矿灯的光晕第六次晃动。
裂缝中,黑气再探,这次没缩回去。
它在等。
陈大川没动。
他在等。
光晕第七次晃动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墓室里所有的静:
“来吧。”
黑气停在裂缝边缘,像在听。
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站着,像一座重新立起来的碑。
矿灯的光晕第八次晃动。
裂缝中的黑气,缓缓缩了回去。
陈大川仍不动。
掌心的契约印,热度未散。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张收据。
三道横线,被矿灯照得发亮。
最后一道,边缘有些模糊。
像是,开始融化了。
他抬起脚。
没有踩下去。
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回到石台边。
站定。
矿灯的光晕第九次晃动。
石棺裂缝恢复如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
不一样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暗线。
它不再发烫,但也没消失。
它就在那儿。
像一颗埋进血肉里的钉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矿灯的光晕第十次晃动。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犹豫。
只有两个字:
守着。
光晕第十一次晃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铃铛从怀中取出。
这一次,不是握。
是托。
像捧着一件不能摔的东西。
光晕第十二次晃动。
他低头,看着铃铛表面映出的自己。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可眼神稳得吓人。
他没躲。
就这么看着。
直到矿灯的光晕第十三次晃动时——
铃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响。
是应。
他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提了半分。
光晕第十四次晃动。
他把铃铛,重新塞回怀里。
贴着心口。
然后,站直。
站稳。
一站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