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春夜》雨时天

42、第 42 章 “我洗澡很

　　灰蓝色的湖面荡漾着浪花，落水的那人困在原地打转，水面冒着咕嘟嘟的气泡。

　　傅清然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他奋力向前游着。

　　湖水温度比预想中还要低，他的视野在水下变得模糊，耳朵瞬间灌满了湖水。

　　耳腔内里像是装上了医院的动态监测仪，机器不断发出嘀声。
　　嘀、嘀、嘀、嘀……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病号濒临病危的时候，当心脏停止跳动，宣告生命死亡的前奏就是这样的嘀声。

　　规律的嘀声会忽然变为长鸣声，心电图的波折线顷刻间化为一条横线，像是长长的波折号。

　　嘀——
　　接着，白大褂会冷静地看表，说出那句残忍的话：“死亡时间，下午两点整。”

　　即使在水下，他依旧能闻到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

　　傅清然太阳穴的青筋跳起来，游得更快了，几乎是职业级的速度。

　　湖水逐渐被他驯服，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直到靠近时，他伸出手臂，一把捞住落水的人。

　　游艇在后方，岸边在前方。

　　他拼命拽着那人上来，终于，他们一起露出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冲散了消毒水的味道，傅清然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将水珠拂去。

　　那人却挣开他，还用英语骂他：“What the fxxk?”

　　认错人了？
　　傅清然懵在原地，甚至又看了看水下，确认没有尹漫宁。

　　他听不清对方的话，理智还未回笼，整个人都像刚开机似的。

　　那人瞪他了一眼，一个猛子游到游艇旁边，叽里咕噜开始向同伴吐槽，说话的声音又急又快。

　　不是她啊。
　　傅清然松了口气，耳鸣声化为老式的电台声，滋啦滋啦。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好累，歇两分钟吧。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没急着上岸，而是在水中放松着漂浮，整个身体变成一个大字型。

　　他躺在湖面上，身体被牛奶蓝的湖面托举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在原地来回打转。

　　双眼看着天空，阴云变成了白云，蓝色的天空一点点露出来。

　　不远处，橘色游艇逐渐靠近他。

　　收音机像是接通了什么讯号，有模糊的人声在叽叽喳喳。

　　他毫无反应，船桨碰到他的手，他吃痛抬头，瞬间瞪大了眼。

　　是尹漫宁！

　　她竟然在这艘游艇上，这艘橘色的、被他视线扫过很多次的游艇。

　　漫宁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傅清然精神一振，冲她笑了笑，然后扒住游艇的边缘，一个动作就翻进了船舱。

　　狭窄的游艇上，刚才那人坐在船头，傅清然和漫宁一前一后地坐着。

　　漫宁指了指船桨，又指了指岸边，示意他一起划桨回去。

　　*
　　漫宁没想到船长吐槽的人是傅清然。

　　漫宁临时给自己放假，过来散心。
　　来之前没告诉过他，他怎么会找到自己呢？

　　傅清然坐在前边，白衬衫湿透了，双臂划桨，尽显腰臀风光。

　　傅清然一边划船，一边频频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

　　漫宁的视线落在他的背肌上，刚出水，风吹的时候会冷吧？

　　他的反常，是因为自己吗……

　　游艇冲刺着抵达岸边。

　　上岸之后，傅清然抓着她左右看了看：“你还好吗？”

　　漫宁摇摇头。
　　果然，他下水是为了救自己啊。

　　傅清然的表情放松下来，只是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漫宁和船长告别后，带着傅清然回到停车场。

　　二人坐进熟悉的车内。漫宁在手机上写文字，发给他看。

　　尹漫宁：你带衣服了吗？先换一下吧。

　　傅清然打了个喷嚏，摇摇头。

　　尹漫宁：那现在回民宿？

　　傅清然继续摇头，用嘴巴说：“不想回去，想和你单独聊聊。”

　　尹漫宁：可是你现在湿透了。
　　会着凉的，这句话她没写出来。

　　傅清然想了想，说：“你带浴巾了吗？我随便擦擦就好。”

　　漫宁将浴巾递给他，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

　　刚才船长说，有个疯子游到面前抱自己，还哭着喊什么“man”“man”，像是精神不正常的变.态。

　　尹漫宁：为什么要跳水？

　　傅清然沉默着擦头发。

　　尹漫宁：你以为落水的是我，对吗？

　　傅清然抿紧了唇，轻咳一声，依然没说话。

　　尹漫宁：你忘了？我会游泳的，还是你教我的呢。

　　傅清然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赌。”

　　漫宁没看他，只是继续打字：戏拍完了？

　　“嗯。”傅清然双手捧起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你又骗我了，漫漫。”明明是我和你的故事。

　　他看出来了啊。
　　也对，自己写剧本的时候就没想过要隐藏的。

　　漫宁不再打字，而是直接对他说：“那又怎样？”

　　傅清然认真辨认着她的口型，回应道：“对不起，我应该早点看出来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漫宁眼眶里的泪水滑下来，像山涧淤堵的清泉被大雨冲开，流动着奔向地面。

　　漫宁吸了吸鼻子，挂起勉强的笑意，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后悔，每时每刻。”他忽然说，“刚才……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哪怕和你一起死在半空里，也比找不到你好。”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漫宁的心像是迎来了春天，此刻，雪季消融，樱花树终于开始盛放。

　　她回抱住他。

　　他下水的时候一定很怕。
　　原来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像从前一样。

　　恐高的人主动去双人跳伞，谨慎的人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在意形象的人穿着浑身湿透的衣服陪她聊天……她还能再质疑多少次呢？

　　在异国他乡跳水的这个瞬间，他为了她可以命都不要了。

　　他们曾经为什么走散，又为什么怨恨对方呢？这一刻，过往的一切恩怨好像都不重要了。

　　足够了，已经够了。
　　他的真心，她看到了。

　　漫宁相信，面前的傅清然还是她曾深爱的那个少年。

　　她恨过他，无数个魂牵梦萦的夜晚里，她想象自己会居高临下看他泣不成声。如果真有那么一刻，她想，她一定会冷笑着说：“后悔？晚了，我不可能再给你机会了！”

　　可是现在，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哭着，她却骂不出来了。

　　漫宁心想，不是自己仁慈，是他的耳朵本来就生病了，骂他他也听不到的。

　　跟一个病号计较什么呢？
　　万一他的病加重了，拍戏的进度也会延迟的。

　　绝不是自己心软了。漫宁推开他，发动引擎准备回民宿。

　　傅清然哭懵了，眼中尽是茫然。

　　漫宁对着他，用口型说：“回去吧。”

　　傅清然指着停在斜对面的车，说：“我开车来的，那辆。”

　　你是要自己开车回去，还是坐我的车？

　　这句话太长了，漫宁本来想打字说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钥匙呢？”

　　傅清然把钥匙递给她，漫宁丢到后座，看着他说口型：“安全带。”

　　他系好安全带之后，漫宁一踩油门，两人一车一起上路了……

　　回到民宿，漫宁把另一辆的车钥匙递给助理，吩咐去取车，自己带着傅清然回房间了。

　　二人待在漫宁的卧室里。

　　漫宁让他回屋洗澡，他不去，非赖着在这儿洗。

　　“乖，回去吧。”漫宁说。

　　傅清然俯身抱住她，毛茸茸的头发扎在她颈窝，鼻音低沉：“不要，我怕你又溜走。”

　　漫宁推开他，说了句：“臭。”

　　傅清然闻了闻自己身上，摇摇头：“不臭，不走。”

　　漫宁拿他没办法，气鼓鼓说了句：“快去洗澡！”

　　“在这儿洗可以吗？”傅清然小心翼翼道，“我洗澡很快的，等我。”

　　在漫宁拒绝之前，他举手再次强调：“要么在这儿洗，要么我就臭着跟你聊。”

　　“……”漫宁摆摆手，去吧。

　　傅清然高兴极了，一阵风似的冲进浴室，啪嗒一声，关上浴室门。

　　漫宁坐在床边等。

　　淋浴头还没开，他又围着浴巾跑出来。漫宁看着他问：“干嘛？”

　　“我怕你出去。”傅清然笑着反锁了房门，拿着钥匙进浴室，“等我一下，很快。”

　　漫宁无奈一笑，听着他哗啦啦的洗澡声……

　　以前他总爱这样耍赖，动作霸道，惹她生气又很快道歉，像是吃定自己会无限包容似的。

　　谈恋爱的时候，虽然吵架时，总是傅清然低头哄她，但平时经常是漫宁纵容他。

　　大学时期，漫宁常常带他拍摄，那个时候，哪怕是一群人吃饭，傅清然眼里也只有她一个。

　　傅清然的亲人很少，几乎没什么朋友，常常活成孤狼的模样，根本不懂怎么与人相处。他不在乎什么社交礼仪，平等地毒舌所有人，得罪人还不自知。

　　漫宁常常替他打圆场，又教他怎么为人处事，如何经营自己的生活。

　　有一次，傅清然的室友打碎了他的香水瓶，非但不承认，还装作无事发生，指责是他丢三落四的。

　　傅清然直接报警查监控，把室友揪出来，还要求学校计入档案。

　　室友又羞又臊，眼神里满是怨恨，到处散播谣言抹黑他，几人在寝室里也孤立他。

　　漫宁带他去申请换宿舍，换完宿舍，漫宁又约了他的新室友们一起吃饭，拜托大家多照顾傅清然，他这才慢慢融入集体生活。

　　傅清然的新室友们都很喜欢漫宁。
　　有次，傅清然回来时，漫宁正和他室友说说笑笑，他当时就冷脸拉她出去谈话。

　　“以后不准来男生宿舍了，我去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傅清然说。

　　漫宁无奈道：“我跟他们又不熟，还不是因为你才认识的？”

　　“你今天和我说的话只有几句。”傅清然撇了撇嘴，“和他们说了几十句了吧？太熟了，我不喜欢。”

　　漫宁戏谑道：“又不是不陪你聊，吃醋啦？”

　　“没有。”他不看她，“我不饿，不想出去吃了。”

　　漫宁有点急了，扯扯他的袖子：“别呀，我等你一起吃饭呢，都等好久了，肚子咕噜噜叫，出去吃嘛~”

　　“不饿，不吃。”他嘴硬，肚子也开始叫。

　　漫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抱了抱他：“你好可爱呀，宝贝。”

　　他还生气着，又推开漫宁：“没那么容易哄好，我今天是不会陪你吃饭的。”

　　漫宁哼唧了半天，他才不情不愿说了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以后我还能来男生宿舍吗？”漫宁调皮的眼睛一眨一眨。

　　傅清然转身又要走。

　　“好啦，不去了。”漫宁笑出声，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他这才肯罢休。

　　那时候他脾气很倔，醋意又大，常常闹得漫宁又无奈又想笑。

　　他笃定漫宁心中有自己，所以连生气也是霸道又不讲理的。

　　重逢之后，他的霸道被岁月磨掉了，变成了体面又讲理的成熟大人。

　　可是在这一刻，听着他洗澡的声音，看着被反锁的卧室门，漫宁像是看到了曾经的任性少年。

　　花洒关闭，水声停止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咔嗒一声，浴室门开了。

　　傅清然裹着浴巾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