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番外2 ...

  •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内,灯火辉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待与庄重交织的气息。今晚是著名大提琴家邵江时隔两年后的独奏回归专场,曲目单上赫然印着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全套,这对任何一位演奏家而言,都是技术与心性的极致考验。

      顾魏坐在观众席一个并不起眼却视野极佳的位置。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姿态端正,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周围是窃窃私语的乐迷和衣着光鲜的宾客,他置身其中,像一座孤岛,与周遭的浮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选择来听这场音乐会,对他而言,并非一个轻松的决定。尽管过去五年,他和邵江的关系已经趋于一种稳定甚至可称得上“亲密”的模式,但音乐,尤其是邵江的音乐,始终是他们之间一个复杂而敏感的领域。那关联着最初的心动,关联着林之校,更关联着那段他被剥夺声音、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迫出席各种场合的晦暗记忆。

      舞台的灯光亮起,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邵江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礼服,手持他那把价值连城的古董大提琴,从容地走上舞台。他向观众微微鞠躬,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触及顾魏所在的方向时,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停顿,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坐定,调整呼吸,然后将琴弓搭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的瞬间,顾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他预想中的炫技,不是外放的激情,甚至不像他记忆中邵江早期那种充满侵略性和表现欲的风格。那声音低沉、内敛,像从幽深的古井中缓缓提起的一桶水,带着岁月的凉意和沉静的力量。是巴赫,是最复杂也最纯粹的音乐架构,剥离了所有浮华的装饰,直指人心。

      邵江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他的身体随着乐句微微起伏,眼神专注而空茫,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下这把共鸣的木头。技巧已然臻至化境,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揉弦的幅度,运弓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但更打动人的,是那音符之间流淌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欢愉,不是悲伤,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情绪。那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淀,是喧嚣过后的独白,是挣扎与和解交织的轨迹,是带着伤痕却依然试图靠近某种神圣与永恒的……虔诚。

      顾魏不懂音乐那些深奥的乐理和结构,但他能“听”懂这种语言。作为一个常年与生命和死亡打交道的医生,他太熟悉这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的情感暗流。他仿佛能透过那醇厚低沉的琴音,看到邵江这些年的改变,看到他内心的挣扎、悔恨、小心翼翼的努力,以及那份笨拙却日益坚定的……爱意。

      当演奏到《萨拉班德舞曲》时,那缓慢、庄重,带着一种宿命般哀伤的旋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顾魏的心脏。他想起那个被囚禁在顶层公寓的夜晚,想起邵江醉酒后抵在他枕边那声沙哑的“对不起”,想起自己扔掉旧手机时那决绝的释然……过往的碎片,伴随着这古老的舞曲,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不再带有当初那种尖锐的痛楚,只剩下一种被时间冲刷后的、淡淡的涩意。

      他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背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舞台上,邵江的演奏进入了最后一个组曲。音乐变得更为复杂深邃,如同错综复杂的迷宫,又像是星空下汹涌的暗潮。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愈发专注肃穆。最后一个音符,在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长音中结束。

      音乐厅内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然后,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掌声猛地爆发开来,几乎要掀翻音乐厅的穹顶。观众们激动地起立,向舞台上那位倾尽所有完成了一场灵魂演出的艺术家,致以最高的敬意。

      邵江站起身,微微喘息着,向观众鞠躬。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顾魏的方向。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如同完成了一场重要仪式后的疲惫与安然。

      顾魏没有起身,他依旧坐在那里,隔着汹涌的人潮,与舞台上的邵江静静对视。掌声和欢呼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看到邵江眼中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询问和期待。

      良久,在喧嚣的声浪中,顾魏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

      但舞台上的邵江,却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嘉奖,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甚至比他接受万众欢呼时,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音乐会后的庆功宴,顾魏没有参加。他向来不喜那种场合,邵江也早已不再勉强。他独自回到他们现在的家——不再是那个冰冷压抑的顶层公寓,而是一处位于安静街区、带着个小院子的房子。

      夜深了,顾魏洗完澡,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

      邵江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在顾魏身旁坐下,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将头轻轻靠在了顾魏的肩上。

      顾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推开他。他能感觉到邵江身体的放松,以及那放松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累了吗?”顾魏合上书,轻声问。

      邵江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声音闷闷的:“嗯。”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嗯。”顾魏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抚过他微湿的鬓角,“弹得很好。”

      简短的四个字,让邵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柔软地靠向他。他没有追问“好在哪里”,仿佛只要这一句来自顾魏的、最朴素的认可,便足以抵过今晚所有的掌声与鲜花。

      “巴赫……很难。”邵江的声音依旧有些闷,“尤其是用‘心’去弹的时候。好像把所有东西都剥开了,赤裸裸的。”

      顾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微卷的发梢。他明白邵江的意思。剥离了技巧的炫耀,剥离了情感的渲染,只剩下最本质的音乐内核,那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内心的平静。

      “以前……我弹琴,是想让所有人看见我,听见我。”邵江继续低语,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独白,“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顾魏低下头,能看到邵江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罕见的脆弱与安宁。他知道,这场音乐会,对邵江而言,不仅仅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对过去的告别,一次面向未来的、郑重的宣言。

      而他选择到场,坐在台下,便是对这宣言最有力的回应。

      “睡吧。”顾魏轻声说。

      邵江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在那无声的静默里,在巴赫那些早已消散在空气中的、古老而纯净的音符余韵里,有些东西,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加深刻地,流淌进了彼此的生命中。

      那是理解,是接纳,是跨越了漫长黑暗后,终于抵达的,无声的和解与共生。

      今夜,邵江用琴弦诉说了所有。

      而顾魏,用他的在场,听懂了全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