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x顾魏］贪念》小号子

12、第 12 章

　　出院后的生活，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色泽寡淡，滋味稀薄。林建国严格遵守着出院医嘱，按时服药，清淡饮食，在熟悉的旧房子里日复一日地踱步，测量着从客厅到阳台的距离，仿佛那是一条无形的复健跑道。

　　女儿林之校搬回了学校宿舍，她说需要空间。家里大部分时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他时常会望着窗外发呆，医院的方向被层层叠叠的楼房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但某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和那双冷静的眼眸，却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清晰得令人心口发紧。

　　他知道不该，但他控制不住。那份被顾魏用“不讨厌”三个字勉强赦免了罪孽感的情感，在脱离了医院的禁锢后，反而像藤蔓遇到了雨水，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更加疯狂地滋长起来。只是这一次，它被更深地埋藏，带着一种绝望的、看不到未来的温柔。

　　复诊的日子成了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他会在前一天晚上就仔细熨烫好那件最挺括的衬衫，早早躺下，却往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见到顾魏时，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目光克制地只在医生专业的脸上停留必要的时间。顾魏也依旧是那个冷静可靠的顾医生，询问，检查，记录，交代注意事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个雨夜的意外，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不讨厌”。

　　一切都风平浪静，直到那个深夜。

　　急促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林建国被惊醒，心脏狂跳，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老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敢拨打过的号码。

　　顾魏。

　　这么晚了？他出什么事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林建国，他手指颤抖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焦急：“顾医生？”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玻璃碎裂的脆响。

　　“顾魏？”林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从床上坐起，腹部的旧伤因这突兀的动作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你怎么了？说话！”

　　“……林……老师……”顾魏的声音终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一种林建国从未听过的脆弱与混乱，“……抱歉……打扰你……”

　　他喝醉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顾魏，竟然喝醉了？还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你在哪里？”林建国的声音因紧张而绷紧，“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顾魏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自嘲般的低笑，“只是……有点……吵……”

　　背景音里似乎传来了模糊的争执声，还有一个男人拔高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像高博？

　　林建国再也坐不住了。他无法想象顾魏此刻身处何种境况。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皎洁的人，怎么会……

　　“告诉我你在哪里！”林建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忘记了自己和对方应有的界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一个公寓地址，声音含糊不清。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林建国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然后猛地挂断电话。他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只匆匆套上外套，拿起钥匙和钱包，便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寒冷。林建国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他不断地催促司机快一点，脑海里充斥着各种糟糕的想象。顾魏醉成那样，会不会摔倒？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个高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当他终于赶到那个高级公寓楼下，乘坐电梯到达对应的楼层时，远远就听到了门内传来的争执声。

　　“……顾魏！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为你做了多少？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他都能当你爹了！”是高博激动的声音。

　　“我的事……不用你管……”顾魏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浓重的醉意，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冷硬。

　　“不用我管？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就因为那个老不死的……”

　　“砰！”

　　林建国听到这里，所有的理智和顾虑都被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心疼烧成了灰烬。他猛地抬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被猛地拉开。高博站在门口，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穿着睡衣外套、头发凌乱、脸色铁青的林建国时，那惊愕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讥讽。

　　“是你？你来干什么？”高博挡在门口，语气刻薄。

　　林建国没有理会他，目光径直越过他，投向屋内。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杯的碎片和酒液溅得到处都是。顾魏靠坐在角落的沙发边，领带松垮地扯开，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被随意丢在一旁。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前额，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颓唐而脆弱的气息里。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有些困难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当他的视线聚焦在林建国身上时，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狼狈，有难堪，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迷途孩童找到依靠般的松懈。

　　这一眼，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林建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用与年龄和病体不符的力量，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高博，径直走了进去。

　　“你！”高博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更是怒火中烧。

　　林建国没有看他，他一步步走到顾魏面前，蹲下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低沉：“能站起来吗？”

　　顾魏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修长的、曾经稳定地握着手术刀、也曾轻柔地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此刻带着微颤，悬在半空。

　　林建国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

　　他用力，将顾魏从地上拉了起来。顾魏脚步虚浮，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林建国身上。那股混合着浓郁酒气和原本干净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林建国的心脏一阵紧缩。

　　他揽住顾魏的腰，支撑住他，然后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高博。

　　“他需要休息。”林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和守护者的威严，“请你离开。”

　　高博气得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建国那双在年老和病容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以及顾魏全然依赖地靠在对方怀里的姿态，他最终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回荡在公寓里。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依偎在这片狼藉之中。顾魏将额头抵在林建国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外套，熨烫着他的皮肤。

　　林建国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怀里这具年轻身体的重量和温度，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所有的冲动和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心疼，和一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不真实的满足感。

　　他来了。
　　他推开了那个伤害他的人。
　　而他，此刻就在自己怀里。

　　这远远超出了他那句“不讨厌”所划定的安全区，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巨大的进展。

　　而接下来该怎么办，林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