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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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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成为一种永恒的背景音。林建国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的生命也正被这种气味一点点侵蚀、漂白。胃肠外科,三零二病房。他闭上眼,还能清晰地勾勒出女儿林之校强作欢颜、眼底却藏着惊惶的模样。胃癌,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了这方白色的天地里。
退休教导主任的威严,在疾病面前,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林建国没有睁眼,也知道是谁来了——顾魏,他的主治医生,也是……校校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喜欢上的人。
“林老师,今天感觉怎么样?腹部还有明显的胀痛感吗?”顾魏的声音清澈,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却不失温度。像清晨穿过玻璃窗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林建国这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顾魏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挺拔,清瘦,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正低头查看他床尾挂着的病历记录。这个男人,年轻得过分,也优秀得过分。林建国不得不承认,即使带着先入为主的挑剔眼光,他在专业领域也挑不出顾魏什么错处。
“老样子。”林建国声音有些沙哑,言简意赅。他不太愿意在顾魏面前流露出太多虚弱。
顾魏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走上前,熟练地替他进行腹部触诊。“术前调理很重要,保持心态平稳也一样。”他的手指微凉,力度适中,按压着林建国的胃部区域,“这里痛吗?”
林建国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魏的手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天生就该拿手术刀的手,稳定,值得信赖。这双手,正决定着他是生是死。
检查完毕,顾魏细致地帮他拉好病号服,又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指标在慢慢向好,坚持住。”他看向林建国,嘴角似乎有极淡的,鼓励性质的微笑,“校校刚才在外面,我看她眼圈有点红,就没让她进来。我让她去楼下买点水果,分散一下注意力。”
校校……听到女儿的名字,林建国心头一紧,随即又是一酸。他想起妻子李慧娟。如果她在,该有多好。那个女人,像一团火,能驱散所有的阴冷和恐惧。可是,她在生校校的时候,就因为大出血,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灰白。他把所有的希望和严苛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却忘了该怎么温柔地表达爱。
如今,他躺在这里,才惊觉自己可能连看着女儿披上婚纱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你,顾医生。”林建国低声道,这句感谢是真诚的,为了顾魏对校校那份不着痕迹的体贴。
“分内之事。”顾魏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饮食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林建国却觉得,这份寂静和之前不同了。顾魏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能从众多纷杂的声响中,精准地分辨出属于顾魏的那一种。沉稳,从容,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有一次,他因为化疗反应剧烈,吐得天昏地暗。护士手忙脚乱之时,顾魏匆匆赶来。他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冷静地指挥护士用药,然后亲自扶住林建国颤抖的肩膀,递过温水,等他缓过劲,又用湿毛巾仔细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污渍。
那一刻,林建国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魏动作里的专注和耐心。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只有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和对患者痛苦的共情。他紧闭着眼,眼眶却一阵发热。自从慧娟走后,多少年了,再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他习惯了做那个为女儿遮风挡雨的山,却忘了,山也会累,也会渴望一丝依靠。
这种陌生的依赖感让他心惊。
更让他无措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顾魏的每日查房。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哪怕只是几句程式化的询问,也能让这难熬的白色日子多一点亮色。他会偷偷观察顾魏和年轻护士、实习生交流时的神态,看他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讲解病情,那份专业和自信,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他甚至有一次,在顾魏俯身查看他输液针眼时,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一点点清爽皂角的味道。不像医院里固有的那种沉闷,反而带着一种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那天,林建国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这太荒谬了。林建国在心底狠狠地斥责自己。他是林之校的父亲,一个年过半百、身患重癌的老人。而顾魏,是女儿心仪的对象,一个年轻有为的医生。他们之间,隔着辈分,隔着身份,更隔着一条叫做“伦常”的鸿沟。
他一定是病糊涂了。是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关怀,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可笑的错觉和依赖。他把这一切归咎于疾病带来的脆弱。
然而,理智的堤坝,并不能完全阻挡情感的暗流。
那天傍晚,校校因为有重要的乐团排练,被他强行劝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橙色,却更衬得他形单影只。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皮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李慧娟,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得明媚张扬,像一朵永不凋谢的太阳花。
“慧娟啊……”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脸庞,“如果你在,肯定会骂我老糊涂了吧?”
照片不会回答。只有寂静陪伴着他。
门再次被敲响。林建国迅速合上皮夹,塞回枕头下。
进来的是顾魏。他今天似乎下班晚了,脱去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医生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林老师,我看校校不在,过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需要。”顾魏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装着一些像是果泥的东西,“这是营养科新配的果蔬泥,口感好一些,您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垫一垫。”
林建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放那儿吧,麻烦你了。”
顾魏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建国略显凌乱的枕头边,似乎看到了那棕色皮夹的一角。他没有点破,只是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国因为输液而有些青紫的手背上。
“我帮您热敷一下,能缓解淤血。”顾魏说着,自然地走到卫生间,用盆接了热水,浸湿了毛巾,拧干。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托起林建国的手,将温热的毛巾敷在那片青紫上。动作轻柔而专业。
温暖从手背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去,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烫得林建国几乎想要蜷缩起来。他僵着身体,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
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顾魏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建国看着,心里那座用理智和年龄差构筑起来的围墙,在那一刻,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想要靠近、想要汲取温暖的渴望,并不仅仅是病人对医生的依赖。那是一种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属于一个男人对一个优秀同性的,隐秘的欣赏与悸动。
这认知让他感到恐慌,甚至有一丝羞耻。
“好了。”顾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取下毛巾,看了看手背,“明天会好很多。”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建国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魏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林老师,您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他端起水盆,走向卫生间,处理好一切,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林建国一个人,以及那杯散发着淡淡果香的果蔬泥。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触感,和顾魏手指微凉的碰触。林建国缓缓抬起那只手,放在眼前,久久地凝视着。
窗外,夜色渐渐弥漫开来。
他完了。林建国想。
他这块被岁月和孤独风干了的木头,竟然在濒临腐朽之时,不可救药地,对着一轮遥不可及的、年轻的太阳,萌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而这一切,都只能深埋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成为他一个人,兵荒马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