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我生气了 ...
-
“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妻子唇舌微张。柔软的手指、纤细的腰肢,甚至是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和顺从。
亲自操持月神祭奠后,阿希礼身上的神力还未完全散去,他的五感被放大。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清晰感知到,黛西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柔软的悸动心脏,从见到他起,就不曾放缓半分。
阿希礼歪着头,细细打量着黛西。
丈夫灼热的视线,带着十足的侵略感,几乎要穿透布料。黛西眼中划过一丝亮光。
然后——
阿希礼倾身向前,从鼻息间,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
空气似乎又稀薄了起来。
丈夫的反应、那不加掩饰的嘲讽,简直是在直言——需要一些驱魔用的圣水吗?
……
几乎是瞬间,潮红从黛西的脖颈蔓延至耳尖。
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从胃部涌起……天呐,她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难道还不明白,阿希礼虔诚淡漠,比终身侍奉神明的老修女还要禁欲,他与浪漫情爱完全无关,也从不把她放在心上。
腰上的手掌,不过是出于一种礼节。
想通此处,黛西满怀羞愧,急忙要抽回手臂时,头顶处传来阿希礼的声音。
——“我生气了,黛西。”
嗯?丈夫的声音清冽、低沉,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疲倦。
疲倦?
黛西停下手上的动作,察觉出一丝不对。丈夫的神使工作繁琐且复杂,他不仅要编撰圣卷,每日还要定时去往神殿,灌注神力,以维持大陆上作物的繁荣。
秋月一过,正是丰收的关键时刻。那些金黄的玉米稻谷,不能被半点黑暗侵染。
可阿希礼一向游刃有余。
在月神祭典的忙碌中,还不忘提前回家,给他不听话的妻子施以惩罚……
黛西眨了眨眼睛。
等等,这是件好事,不是吗?毕竟,阿希礼在生气时,他的手掌也一直牢牢贴合在腰肢侧面。
黛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重新望向自己的丈夫。
阿希礼发色发白,末梢带着精心设计过的弧度,卷曲着落在身侧。他的面部精致得近乎柔和,骨相轮廓却锋利立体,眉骨至鼻梁的线条流畅利落。
这不该是令人心生畏惧的长相。
何况那眼尾天然下垂,浅色的瞳孔便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悲悯,无端生出了一丝神性。
是她太过恶劣。
——出于一种隐秘的恶趣味,想要看到丈夫被绿色的妒火占据神志。
她成功了吗?黛西并不确定。
阿希礼明明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可他的话,像投入平静湖水的石子,引得黛西思绪纷飞。一时之间,情绪的起伏,完全被阿希礼重新掌控……
出神中,黛西的指尖不自觉松开。
“——乖乖等我回来?”阿希礼复述她的话。
看着妻子那过分天真的面庞,他神情平静道,“我恐怕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
可是我害怕黑暗……
“我知道你害怕黑暗。”阿希礼似乎提前预知了黛西的反应,直接道。
黛西的手腕被他拽着向前拖动,腰后的手掌同时发力下,几乎要将她强行挤压在他的身上。
“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
台阶处,两人身体完全贴合,再不留一丝缝隙。
“地窖是对你的惩罚,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点。”阿希礼眉宇间,充满了莫名的危险气息。
“请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话毕,腰间的热源一下抽离。
夏夜,连风都温柔,可黛西却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面前的阿希礼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后,抬起右手扯了扯手套边缘。
动作间,一缕极淡的银蓝色魔咒,顺着指缝慢开,覆盖在手套表面。手套上的灰尘,顺着魔法流转的纹路浮起,而后在空中稀碎散开。
丝质手套焕然一新。
除了淡淡的魔法痕迹,什么都没能留下。
丈夫那微垂的眼尾,仍带着那丝熟悉的悲悯。黛西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努力挺直脊背。
她不明白。
放低姿态是一种示弱,这在社交中往往十分有效。
黛西是国王最小的女儿,生得十分美丽,也毫不吝啬于使用这点,达成自己的目的。从记事起,她只需轻咬唇肉,掐一下面颊,便是嫣红绯然一片,再眨眨眼睛,便有大把年轻的王子公子们围着她转。
不同的是,在阿希礼面前,这样的手段从未真正奏效过。
神祇般金色的瞳孔,清晰照应出黛西狼狈的模样。阿希礼神色淡漠,那份嘲弄也不带任何情感,跟往常一般无二。
可黛西却有一种被完完全全、从里到外看透了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忽然间,黛西意识到自己恐惧阿希礼的真正原因了。
“你已经不是七岁的孩童了,黛西。”
阿希礼皱起眉头,言语间的倦意更胜,“生活不是一场游戏。请你不要再肆意,拿自己的名誉作为赌注。这没有任何意义。”
名誉作为赌注……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黛西就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哆嗦,几乎没有站稳。几乎是瞬间,四肢也开始无端发颤,像是被异火燃烧。
他知道了。
“……对不起。”黛西攥紧手中的钥匙,彻底投降。
阿希礼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那可怕的流言……黛西早就知道。
甚至她对流言的阶段性发展,都了如指掌。但黛西并未做出任何反制的举措,也从未跟阿希礼提起过这件事。
或许他应该自己发现。
魔鬼的仆从吗?如果……如果魔鬼真的存在,她真能被如此炽热的欲望所支配,也好过——黛西停下这疯狂的念头。
这些传言毫无攻击性,甚至像是一种扭曲的恭维。
在她的纵容下,传闻愈演愈烈,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连庄园最边缘的仆从都隐约知晓,黛西已经很久未出席私人宴会了。
——“对不起。”
黛西死死咬住面颊内侧的软肉,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知道你听说了那样糟糕的流言,但是请你相信,我从未做过任何不轨的事情……我很抱歉有这样的流言出现,影响到你的生活。”
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海潮般汹涌,黛西面上烧得厉害。
阿希礼没有任何反应。
黛西攥紧手中的钥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原本令她恐惧万分的石室,此刻却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避难所。
“月神祭典之后,便是是一年一度的神降仪式,我知道它对你有多么重要。请你放心,阿希礼。”她低下头。
“这样的流言不会再发生了。”
说罢,黛西有些难堪地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摆,主动向下方的石室走去。
她搞砸了。
地窖内,视线逐渐模糊。
烛火在木板转角处彻底消失,黛西只能凭着记忆,摸黑扶着墙壁勉强行走。
手中的钥匙硌得人生疼,她却紧紧攥着,抬手去摸那把锁。
啊!手指关节异常僵硬。稍一动作,指节处竟发出了咔咔的响声,几乎无法完成任何动作。她或许该向丈夫求助……
黛西扯了扯嘴角。
摸到了!看来命运并未继续愚弄自己,黛西拿起钥匙,双唇抿起,神色严肃地胡乱将钥匙插入锁芯。
这把锁并不算大,锁芯更是狭小。
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将钥匙插入锁芯,这比花栖节的禁食周还要困难百倍。
——!
是教堂的钟声响了。黛西吓了一大跳。
教堂的钟,据说还是上世纪圣战中,神明遗留在世的物品之一。钟声浑厚悠远,据说能令最凶残的恶魔丧失战意,如今却只是一样计时工具。
每当午夜十二点,钟声便会准时敲响。
——“待到明日太阳升起,鼓楼的钟声响到第六下,你便可以出来了。”想起丈夫的话,黛西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住,肆意揉搓。
……恶魔在听到钟声时,也是相同的反应吗?
事实上,地窖内的钟声并不算大,可黛西的耳骨膜嗡嗡作响。她不得不张口呼吸,浑身剧颤下,竟贸然插进了锁芯。
锁被成功打开了。
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黛西此刻狼狈极了,她没有时间思考阿希礼是否离开,只想下意识躲起来。
慌乱下,黛西猛然打开门,不顾掉落的钥匙,向门内扑去。
若是她回头就能发现——
在不起眼的黑暗中,阿希礼转身后,那垂在身侧的手掌……五指分张,复又合拢,似乎急于甩掉残存的余温。
黛西对此毫无察觉。
终于,石室的门关上了。黛西勉强松了一口气。
石室内,放置着一盏油灯,照着平整的石壁。角落处,铺着一层干燥柔软的绒毯,右边的桌上,摆放着盛水的银杯和羽毛笔。占地最大的石床上,是安哥拉巨兔毛的白色软垫。
阿希礼不曾在物质上苛待他人。
黛西婚后的生活,比之做公主的时候精致不少。只成套的珠宝,便要用地域划分,摆放在单独的房间内。
这或许是婚姻带来的唯一好处吧……黛西有些精神恍惚。
下一秒,桌上的阴影似乎流动起来,融合成为一个人影?!黛西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待看清后,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石室不止她一人!
她看到了一张极为丑陋的面孔。
桌上的阴影处,竟藏着一个佝偻的老妪!像极了丛林中食人的魔女。
干枯的树皮纹理间,藏着层层叠叠的沟壑。耷拉的眼皮下,是混浊不清的眼珠。她鼻梁歪斜,嘴唇干瘪得像两片枯树叶,还外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天呐!
阿希礼太过分了。黛西瘪起嘴唇,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下唇翕动,唇肉剐蹭在牙齿上,带来一丝铁锈的味道。
黛西忽然也生起气来。
她喘着粗气,拖着双腿缓慢移动,关节再次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黛西的动作慢得出奇,似乎被吓得不清。半晌后,才来到右边的石桌。然后她高高昂起脖颈,摸向桌面上的镜子。
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圆型镜子被她高高举起,然后猛然向地上摔去——
镜子顿时四分五裂。
地面上,与镜子一同裂开的,还有适才的老妪——那老妪高高昂起脖颈……
眼里竟也似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