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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连被罚八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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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系昨晚没睡好。消失许久的某人终于肯入他梦,却让他整夜不得安眠,梦里情迷意乱,往复极乐,醒来时口干舌燥,一身热汗。他手脚发软地躺在床上许久,才发觉眼前的白光不是因为旁的,而是窗外雪地反进来的光,昨晚突然下了一场大雪。
院中墙角的树早就掉光了叶子,雾凇沆砀,入目皆白,街上的喧闹穿过王府三进三出的院子传到李系耳里已几不可闻,他靠在门边,默然地想,这个冬天他躲在房中不知日月,一时不觉,竟已是除夕了。
先前为着战事,李系已经好几年没好好过年,今年难得安稳,却已物是人非,勉强可算个伴的弘义君也已经半年不见踪影,大概也没有过的必要。
去岁夏末,弘义君在一个早晨像往常一样亲了李系一口就出了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半年里,李系软硬兼施地逼问过监视他的凌雪阁人,但从头到尾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莫不是在前朝做了官?可是当初是他亲口拒绝了皇兄的邀请,说他闲散惯了,还是回江湖自在些。
难道被皇兄兔死狗烹了?
……
想到弘义君可能会死,李系的心忽然用力跳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极深的枯井,无遮无拦地下坠,过了许久才沉闷地“咚”了一声,沉了底、落了地,骤然让李系从轻飘飘的云端回到了现实。
他怎么早没想到呢?
一个阶下囚,一个座上宾。
成王败寇,鸟尽弓藏。
听起来如此登对的结局。
他真是被弘义君迷惑了心性,就这样在这个名存实亡的越王府里乖乖等了半年。
李系拖着双锏行至院中,细雪淋了他满身。他无言立了半晌,雪花落在睫毛,眨眼就有水珠顺着脸颊滚落。
弘义君走的时候还是酷暑,现在已是这样冷了。
他继续往大门去,快到门口时,隐在暗处的凌雪阁人现身提醒他的越界:“越王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系冷笑一声:“本王最后问一遍。”他扬刃指向来人,“他呢?”
穿着红白劲装的凌雪阁弟子低着头,言辞谦卑,身子却站得笔直:“无可奉告。请殿下见谅。”背后链刃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像在警告李系。
李系换了个要求:“我要见皇兄。”
“殿下的话属下会转达给圣人,现在还请殿下回吧。”
油盐不进。李系没再说什么,提气一锏刺去,凌雪阁往一旁避让,另有一人从影壁后转出来,双掌夹住李系的手腕往身后一抽,让他踉跄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视野一片漆黑。
李系大惊,刚想用另一把锏横抽此人背部,就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
声音带着些久未开口的哑,熟悉又陌生,像满足的喟叹,李系僵住,双锏无声落入雪地,他双手抵着弘义君的胸膛,不知道刚才他和凌雪阁的对话被弘义君听见了多少,有些慌乱,磕绊地道:“你、原来你没死?”
弘义君被李系逗笑了,谁说李系是养不熟的野猫,他不过去了半年,李系就担心得不得了,甚至要违抗皇命出府寻人了,他摸着李系柔顺的黑发,想道,瞧瞧越王殿下,多招人喜欢的一只小猫。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去数月之久,圣人那日召他进宫,只说有要事相商,等他进了宫,就被发配了一堆任务,一路东打西听,整理线索回禀,等稍微得闲时,发现自己已经离长安很远了。
其实也想过李系,但真提笔写信时,能写下的内容要能经过层层审查到李系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又想到他们二人关系微妙,于是坐在桌前一晚,狼毫只在洒金花笺留下一个豆大的墨点。
好不容易等此间事了,弘义君便马不停蹄地回程,所幸终于在新年前赶了回来。
回来时弘义君没走正门,越王府的大门气派,打开时动静颇大,弘义君习惯了低调行事,纵身一跃踩上了王府高墙的瓦片。
刚蹲在墙头就看到李系出来了,黑发白衣,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墨点儿,让弘义君想到他落笔未写的那封信。
李系如今内力尽失,拿着他那对重锏有些费力,身后雪地留下两道拖痕,弘义君好奇他要做什么,轻巧地跳下来,躲到影壁后等着。
随后便把寡夫怆然赴死的大戏听得完完整整。
弘义君有些惋惜没看到李系说话时的神情,所幸现在捧起他的脸,还能看到些余韵,和甘露殿那晚相比,漂亮的眼睛里少了灼热的屈辱与不甘,多了些潋滟碎光,弘义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火烧了上来,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水痕,低头吻上他没血色的唇,又把他微凉的身体裹进披风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心才稍微踏实了些。
李系身子一颤,抵在弘义君胸口的双手借着披风的掩护,犹犹豫豫地攀上了他的背。这一吻含着数月思念,绵长细腻,却也克制,弘义君在李系喘不过气之前就放开他,低声接上他刚才的话:“你就这么想我死了?”
李系气急败坏道:“你既然没死,为什么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说着,鼻翼翕动,竟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弘义君只是笑,解下披风把穿得单薄的李系裹了个严实:“我本来想写信给殿下的,但寄信会暴露踪迹,又怕殿下不会看,怕是白费笔墨。”
兜帽盖住李系大半张脸,兔毛滚边挠得他鼻尖发痒,他很不满地撩起帽沿瞪弘义君:“你没写,怎知我不会看!”
弘义君系好披风系带,抬眼正好看见李系双手虚虚拢着帽沿,云天压得很低,好像经由他的手一并托起,天地一色,他站在其中,仿佛从漫无边际的荒原里破开一角,撑起只容下他们两人的小世界。霜雪未停,密密落在两人发顶,似乎也算共白头。
弘义君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李系瞧见了,嘟囔道:“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弘义君弯腰单手拎起掉在地上的双锏,牵着李系往回走,凌雪阁人已识趣离开,李系低头看着雪地,弘义君拖着重锏划出的痕迹和他来时的痕迹混在一处,拓成一条更宽的雪痕。
哪里都很奇怪。李系腹诽,现在的弘义君有点像江湖传言中那个温和的弘义君了。但在宫变之前皇兄也对他温和,再往前还有他的母亲,弘义君现在这种温和同他们不大一样。李系说不出来区别,只觉得别扭,他们俩明明是仇敌,一回来就找他又抱又亲的算什么?他的手还被弘义君握着,一个披霜带雪的刚回来,一个在雪地里冻了许久,分不出谁的手更冷些,他的脸倒是热得厉害,许是披风太暖和,害得热气往上涌。
弘义君毫无所觉似的,默默往王宅深处走,直到进了屋,弘义君又急切地转过身,把李系压在门板上,一只手摸进衣领,意味已经很明显,李系在接吻间隙骂他:“你疯了?!现在还是白天!”
弘义君不以为意:“白日又如何?我可是忍了半年呢……”
越王身份尊贵,虽被软禁却未被削减用度,常服也是层层叠叠,穿得又是白衣,像一棵被大雪掩着的竹笋。弘义君拂开一层薄雪,慢条斯理地剥开一层层笋壳,最后剥光了,摸着紧实的笋肉,像刚见面一般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寒暄:“许久不见,殿下风采更甚啊。”
李系听着别扭,冷哼一声,看着弘义君眼下十分明显的一片乌青回敬道:“弘义君也是,看着像死半年了,我当现在是鬼魂来索我命了。”
弘义君笑意更深:“殿下说对了,你是我的人,倘若我真死了,我会把你带走的。”
李系乜了他一眼:“本王的命重比长安,就凭你?”
弘义君埋在李系颈间含糊道:“是,殿下的命最重要了……所以殿下,您得活着。”
后半句话李系曾经听过,是宫变后第三日、弘义君初到王府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