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聊斋]》暮云收进

6、第 6 章

　　或许是失去了尾巴，聂筱浅无法控制藏在灵魂深处的，有关于狐狸的本能，他用已经从手变成的毛绒狐狸爪子翻开菜单，视线猛然间盯在了一道烧鸡上。

　　聂筱浅对着房门外的小厮说道，“来两只烧鸡，再配上一些牛乳，里面再加些蜂蜜，烧鸡的调味也可以适当偏甜一点。”

　　小厮应了一声，就忙着下去准备了。

　　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刚才那个嗐还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此刻却端坐在房间的正中央，狐狸爪子捧着一面铜镜，思考着该怎样将自己头顶着的那颗狐狸的脑袋变得更像人一些。

　　他细细地看着自己作为狐狸时候的外貌，无疑也是相当好看的，聂筱浅的毛发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毛，毛发厚重，摸起来非常顺滑，他的吻部，绝对也是狐狸中非常标准的一个，带着自然微笑的形状。

　　聂筱浅眼神一暗。

　　只可惜，他已经算不上一只完整的狐狸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尾巴，那个该死的，叫什么燕赤霞的人类用刀硬生生将他的尾巴斩断，他流了一地的血，摇摇晃晃地跑入了深林，如果他的动作再慢一些，那把刀或许就会落在他的脖颈之间，在那把刀离他最近的时候，他闻到了那把刀上陈年的铁锈气息。

　　烧鸡的香气取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叫小厮把东西放在一旁就可以离开了，等脚步声越来越远，聂筱浅又顶着个硕大的狐狸脑袋东张西望，确定没人后才把烧鸡拖到了房间内。

　　聂筱浅张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轻而易举地撕下一大块鸡肉开始咀嚼。

　　那张狐狸脸上甚至露出了陶醉的表情，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失去尾巴的痛苦。

　　吃完后，聂筱浅又拿出一块板子，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他先写下抢回尾巴，还拿笔在上面狠狠地描绘，他非常确信，他在刚才那个女人身上闻到了自己尾巴的气息，非常非常浓郁，一定是非常近距离接触过了才会留下，聂筱浅几乎想要抱着阿巧大哭一场，为了尾巴，也为自己。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他也对自己的外表足够自信，他心想，自己只需要勾勾手指，那个叫阿巧的村姑就会非君不嫁。

　　聂筱浅做狐狸的时候，他是一对狐狸中最漂亮的那只，成为人形，可以自我选择外貌的时候，他更是挑挑拣拣，每一处五官都精心雕琢。

　　他对自己的外貌引以为傲。

　　可是阿巧呢？摔倒的时候还不忘记护住自己怀里的那一堆吃食，却指责聂筱浅居心不良。

　　聂筱浅气得嘴唇都在颤抖，恨不得指着鼻子骂她眼瞎，她难道没看见自己的漂亮脸蛋，没看见他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模样，没看见他在做完这一切后，还暗示性地勾了勾她的掌心吗？

　　阿巧简直是个瞎子，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聂筱浅将最后一块鸡肉撕碎，吞入腹中，不管阿巧是瞎子也好，是聋子也罢，他迟早还得去找她一回，没了尾巴，聂筱浅没办法长久的维持人形，聂筱浅之所以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快要维持不住人的外形了。

　　聂筱浅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燕赤霞一顿，真是闲着没事找事，好端端的，他们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要他说的话，燕赤霞还应该带着礼物，对他感恩戴德。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些妖怪的存在，像燕赤霞这样的捉妖人才会被广泛追捧。

　　另一头的燕赤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巧在一旁将袖子挽起来，向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伤口，不多，也就三四个，浅浅的只是出了一点血，没有深度的挫伤，阿巧向他卖惨，“你看，为了买这些东西，我差点被一个人讹上，他挡在我面前，狠狠地撞了我一把，我想要走，他还牢牢地拉着我的手……鬼都能看出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忙，所以我不理他，要是他不走运，下次被我看见了，我一定……”

　　阿巧的话截然而止。

　　她想到了自己的老毛病，她有些脸盲，任何人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蒙着一层或白或褐的皮，她只看得清楚，那人不算矮，但是却非常地瘦，抓着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病恹恹的小鸡崽子，瘦的要命，我单手就能将他举起来。”阿巧阴测测地笑了，像一只应激的动物，“敢惹我——上次说我闲话的大姨被我拿着石头砸，我可不是好惹的。”

　　燕赤霞觉得头疼，他说道，“你是个女子，别总是喊打喊杀的，出门在外，样貌形容最是要紧，那些世家小姐们，总是雇人宣扬自己有多么温顺善良，乐于助人……”

　　阿巧冲着他龇牙咧嘴，“你要是喜欢的话，你可以去找那些尊贵的小姐们给你端茶送水啊！你得知道，你落在谁的手里。”

　　阿巧恶劣的笑，“这次的钱你得给我双倍，因为我受伤了，这是你必须给我的补偿。”

　　燕赤霞哽咽住了，他翻看了那些药物，确保它们都是完整的，品相不差，阿乔确实精心挑选了一番，便也痛快答应下来，他不缺钱，如果能用金钱来摆平阿巧，让她能够舒畅一些，那么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燕赤霞道，“可以。”

　　阿巧歪着头看他，“你确定吗？实不相瞒，你给我的钱不少，但也绝对不算多，这幅药钱挺贵的，得一两银子呢，你真是个精贵身子，”

　　燕赤霞皱眉道，“这药房老板在坑你，起码卖贵了你一倍，虽然这些药材看着品相都挺完整新鲜的，但是他们收得便宜，却翻倍地卖。”

　　阿巧立刻痛骂，“我第一眼见那个老板，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的家伙，敢坑我？不行，我一定要讨个公道，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燕赤霞急忙去拉她，“好了好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说这些，不过就是一些钱而已，总会再有的，贵了便贵了，我能用的上便不叫浪费，况且还是我付的钱。”

　　“不一样，那不一样的。”阿巧起身，哪怕现在天色也晚了，她也预备着换上更加保暖的衣服，起身去往药房，她瞧着天上的云层很厚，还刻意带了把油纸伞，“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你只要表现出一点好欺负的兆头，那些人就会像蝗虫一样扑上来，巴不得把你浑身的血都吸干净，他们才不会管你是否有伤在身，除非你在第一次就让他们尝到苦头。”

　　燕赤霞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呢？你们好歹是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了对方的命，无非也就是占一点小便宜而已。外面刮了好大的风，阿巧，我答应你，等我伤好了，我会把这些钱双倍，甚至三倍地还给你。”

　　阿巧没有理睬燕赤霞。

　　他们纠缠的时间里，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下雨，阿巧打开雨伞，冲进了雨中，她的长发在背后飘扬，互相纠缠在一起，她的身影被逐渐拉长，最后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伴随着阿巧一起，冲向黑暗。

　　阿巧差点点将药房给砸了。

　　她叉着腰就开始在楼下叫骂，骂这群丧良心的，竟然将贵价草药卖给她，“你也不看姑奶奶是谁，把我当鸡崽子宰了是吗？你要是不把差价退我，我……当心我把你的药房砸烂。”

　　乌泱泱的一堆人渐渐围聚过来。

　　阿巧也聪明，知道自己形单影只，最好将周围人全部拉下水，才显得自己这方声势浩大，而弱小的那一个往往要被欺负，占多数位置的总是默认为有道理的。

　　阿巧哭喊着道，“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失去了双亲的孤女，也没什么人会帮我，我只是来买些草药而已，你们竟然还多收我那么多，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一样的东西，你们何必双倍卖我呢？我今天站出来，也不单单是为了我一个，那点钱，我稍微少吃些也就省出来了，但是我要为乡亲们发声，你害了我，以后就会去害别人，大家也都是肉做的，也会生病！”

　　阿巧将一番话说得言辞凿凿。

　　可外人也不一定想要扯进这一番浑水里。

　　他们还在犹豫。

　　正巧，一个清俊的少年站了出来，他那一双狐狸一般的眼睛微微勾起，眼波如同水一般荡漾，“这位女侠说的没错，以一人之躯，承担起千万人的利益，她为我们开口，我们也总该要回报一番。”

　　阿巧总觉得他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地有些不像真人能发出来的音调，尤其是后四个字，迷迷糊糊的，叫人忍不住心神荡漾，跟着照做。

　　阿巧努力睁大眼睛，却看不清楚他的样貌，只能依稀看到他如同白切鸡一样的身材，阿巧有些担心他，凑在他的耳边道，“你还是赶紧走吧，那边人多，我怕万一打起来，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