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聊斋]》暮云收进

52、第 52 章

　　鸽子在他手中特别不安分，一双翅膀拼命地扇动，急于想从燕赤霞的手掌中逃离。

　　这些鸽子是专门经过了训练，用来传递消息的，只是外面下了很大的风雨，树叶掉了一大片，连带着那只鸽子也浑身湿漉漉的，像半空中摇曳的，摇摇欲坠的落叶。

　　燕赤霞沉默地看着它，可怜的小东西，才不过巴掌大小，淋了雨，冻得瑟瑟发抖。

　　燕赤霞发现，他正在在意一个平日里连眼神都不值得给的东西，鸽子繁育能力极强，两两相配，一次就能产下八九枚卵，就算是死了这只，也有下一只来补上。

　　燕赤霞之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可是如今，他掏出阿巧给他做的帕子，一点一点将鸽子身上的雨水擦干，又将它放在床上温暖。

　　鸽子有很多，死了这一只也不妨事，可是对于这只鸽子而言，它死了，却是真的死了。

　　燕赤霞铺好笔墨开始写。

　　他先是简单地问候了一下师父的身体，再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难处。

　　【实在不是我不听从师命，实在是我在追捕一只狐狸的过程中受了伤，现在浑身无力，连抬下手都很困难，现在被困在一个村姑家中养伤，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燕赤霞看到了一旁放着的木桶，阿巧让他明天一早把该挑的水挑来，今日挑来的水还有半缸，阿巧甚至很奢侈地拿这些水为自己洗了个澡，往日她只会用帕子沾了水，浑身擦一擦而已。

　　鸽子身上的水汽已经被烘干，他迈着小碎步，来到了燕赤霞的眼前，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还用鸟喙梳理着他的羽毛——这是鸟类向他讨好卖乖的信号。

　　燕赤霞从来不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寻常的猫猫狗狗总是会因为他身上的沾着的血腥气而对他退避三舍，久而久之，燕赤霞也下意识地不去靠近那些小动物，生怕吓着他们。

　　没有这种经验，燕赤霞于是笨拙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并将他写好的，看似尊敬，实则乱七八糟全是废话的纸塞进了白鸽的鸟喙当中。

　　“去吧去吧。”燕赤霞将窗户打开，见外面还是狂风大作，安慰它，“不如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等风雨停了再走。”

　　燕赤霞看着那只鸽子的眼睛，总是会无端的联想到阿巧，阿巧同它的眼睛一样，眼珠是纯粹的黑，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赤诚且灵敏的感觉。

　　既然是同阿巧有些相似，那燕赤霞必然不能亏待这只鸽子，阿巧可是对他有着救命之恩的，于是，燕赤霞取来了小麦，剥开外面的壳，给鸽子喂了一些。

　　他的心变得非常柔软，柔软到可以庇护这只鸽子免受风吹雨淋，还愿意让它小小的胃变得满足充盈起来。

　　那只鸽子温顺的站立在他的手掌心当中，用鸟喙啄食麦子，麦子颗粒大而饱满，这也是燕赤霞翻箱倒柜，在厨房里好不容易找到的最好的那一批，鸟喙啄到了燕赤霞手心的软肉，鸽子差点就要惊吓地飞起来，燕赤霞一边忙着安抚它，一边不由地想，这些日子他真的变了许多。

　　往常时候，他定然只盯着眼前该杀的妖，该除的魔，从不去顾惜眼下的生灵。

　　等天亮了，燕赤霞就挑了个好时候，让它飞走了，鸽子频频回头，倒像是真的生出了灵性一般。

　　燕赤霞笑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它不过就是一只鸽子罢了，经受了训练，学会了送信，仅此而已。”

　　正在这时，前院里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声，阿巧叫着燕赤霞的名字，叉着腰，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你这杀千刀的，我好不容易挑出来的种子，你都把它们弄哪儿去了？”

　　阿巧一副泼妇模样，指着燕赤霞的鼻子骂，她气得又早，头发还是蓬松散乱的样子，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脸上因为气愤，泛着红，“这天杀的狗东西，有什么不好偷的，非要偷我的种子，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挑出来的，要是我没发现的话，来年春天可怎么办？人人都要种地，谁会把种子匀给我？”

　　阿巧越骂越觉得可恶，气得胸廓上下起伏。

　　燕赤霞刚想着辩解，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只鸽子趴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啄食的画面，又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我可以帮你去买，时间还在，也可以再挑一批。”

　　阿巧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心虚，她瞪大了双眼，“我就知道这里面绝对有你的手笔，赔钱，还得赔双倍。”

　　燕赤霞却因此松了一口气，钱财他来说倒是小事一桩，他练就了一身好功夫，随便去深山里逛一逛，自然可以捉到各种珍奇动物，肉质鲜嫩的，毛色漂亮的锦鸡就是其中的翘首，阿巧虽然气势汹汹，但她要的钱并不多，谨慎而又克制地将金额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位置内。

　　……等等，燕赤霞神色恍惚，他刚刚在想什么？为了平息阿巧的愤怒，他竟然甘愿用斩妖除魔的本事，去猎杀锦鸡？

　　燕赤霞连阿巧在骂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斩妖除魔，是一身本事，满腔热血都要为民除害，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好几次都差点死去，抛去了一切所换来的东西，现在竟然要为了讨好一个村姑而去山里打猎？

　　当他懵懵懂懂地走进山里，提着锦鸡回来的时候，燕赤霞还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恍惚当中，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两只，各个花色漂亮，一公一母，在燕赤霞手中畅快地扑腾，还试图去啄他的手，阿巧因为种子的事情，一整天都没给他过好脸色，连午饭都没给他留过。

　　燕赤霞也不在乎，随手啄了一只兔子，用树枝叉着它烤，没有多余的调味料，但也吃得很饱。

　　“这是……你干嘛去了？”阿巧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的锦鸡，第一时间被他们身上华丽的羽毛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