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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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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搭了一只热度很高的手,路洋吓了一跳。
路洋跑步崴脚的事情,同在一个班的谢明辙也知道。
“很严重?”谢明辙视线随意,在短短一秒内,把路洋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
路洋后退一步,想躲开他的手,但他刚迈开步子,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路洋蹙了下眉心,脸跟着白了。
“难受?”谢明辙说。
“没有。”路洋马上否认。
“是吗?”谢明辙抬脚,用鞋尖碰了碰路洋受伤的地方。
路洋立刻疼得弯下腰。
“嘴很硬。”谢明辙居高临下看着他。
路洋眉心拧紧,再抬头时,他眼眸黑亮,但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别烦我。”
这个人,哪怕生气起来,也有股斯文气。
谢明辙看了他一会,不紧不慢道:“路洋同学,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嘴上越是拒绝,心里越是想要’。”
“……”路洋愣了一下,随即拳头又紧了。
谢明辙视线从他手背上撤回,眉眼很轻地弯了弯,他说:“别纠结了,我背你上去。”
“……”路洋想说不用,但因为想起刚才谢明辙说的那句,嘴上越是拒绝,心里越是想要。拒绝的话,硬生生停在嘴边,换成,“谢了,我自己能上去。”
“四楼。”谢明辙伸长手臂,指了指蜿蜒而上的楼梯,“你单腿蹦上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是长错位了,下雨天会疼。”谢明辙走近他,“我也要上去,顺手带你的事。”
谢明辙见他沉默太久,又问:“怎么?难道想让我抱你上去?”
路洋想了想,他到底不能接受被谢明辙背上去这件事。
其实,他不喜欢谢明辙这种人,可是谢明辙愿意帮助受伤的同学,就算他的嘴很坏,那也是一个好人。
路洋抿了嘴唇,也不再抗拒:“不用背,你带我上去就行。”
“带你?”谢明辙没想明白怎么个带法,路洋已经靠过来了。
路洋伸出手,搭在谢明辙的肩膀上:“又不是残了,我借下力,可以慢慢上去。”
“哦。”谢明辙扫了他一眼。
因为离得很近,谢明辙闻到路洋身上有淡淡的皂香。这种香味不怎么奇特,但让他觉得舒服,很想凑在路洋脖颈边,仔细闻一闻。
相较其他又粗旷又笨重的男生,路洋搭在他肩膀上的力量很轻,轻得像一朵棉花,绵绵软软的。
谢明辙无端生出一种错觉,路洋是不是有点脆弱。
假如他和路洋打架,他会忍不住心软,收一收力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评估和路洋打架的情况。
但男生么,拳脚来往,不是很自然?
到三楼的平台,路洋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累了?”谢明辙问。
路洋额头的汗出得更多了,他低了低头,“嗯”了声。
谢明辙点头,路洋当然会觉得累,都舍不得把力气架在他身上。
路洋说:“上课铃声要响了,你先上去,不用等我。”
“那不行。”谢明辙看着他,“扶你都附到这里了,半途而废不太好。”
不等路洋说话,谢明辙很认真补充:“不把你送到教室,我助人为乐的优良事迹,岂不是没人看见?”
谢明辙明显感觉到,路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白皙的手,用了点力,他在努力克制着情绪。
路洋闭了闭眼,似是无奈叹口气,他说:“那麻烦你了。”
谢明辙刚才随性地逗着路洋玩,但看到他妥协认命,好像很讨厌他的样子。
谢明辙皱了下眉,脸色语气也冷了几个度:“既然知道别人在帮你,你也收一收你的客气。你这种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态度,只会让我们浪费时间。”
路洋微微睁大眼睛,想说什么,最后到底没说,低了头。
谢明辙还以为路洋会叫他走开,但他看起来认了命。
既然如此,谢明辙不再客气,把路洋的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单手搂住他的腰:“这样,你是不是轻松一点。”
路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谢明辙身上,是比刚才单脚站立强的多,他低声承认:“嗯。”
“那你别乱动。”谢明辙一边叮嘱,心里却在暗暗意外,路洋的腰身原来这么单薄。
两人终于回到教室,谢明辙当着全班的面,把路洋送回他的座位上。
“谢谢。”路洋很认真地道了谢。
谢明辙没说话,越过路洋朝后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他个子长得太高,只能坐最后一排。
谢明辙刚坐下,旁边的好友蒋默凑过来,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好心,积德行善?”
“什么好心。”谢明辙不明白。
蒋默无语:“以你的这种见死不救的性格,你怎么可能帮助同学?你是不是给路洋下药了?还是你准备暗算他?”
嫌他太闹,谢明辙挪了挪桌子,离他远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向是尊老爱幼的好同学。”
“呵。”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也说得出口,蒋默嘴角狠狠抽了抽,“那我骑车撞骨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
谢明辙有点意外:“你骨折过?”
“……”要不是在教室,蒋默差点抓住他衣领,使劲摇晃,“兄弟!去年暑假,我因为骑车摔断腿,骨折!住了一个月的医院!你都没来看我!但你给我送了花!你别告诉我,这花不是你送的!”
谢明辙顿了顿,隐约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些飘渺的片段。
好像,曾经是有人提醒过他,他的好友蒋默住了院。
谢明辙记得,他当时听了,认为这件事很好笑。
蒋默太废材了,骑自行车都能摔骨折。
他没去看蒋默,因为他觉得,如果他去了,一定会在蒋默的人生轨迹上,再度留下新创伤,他肯定会嘲笑他的。
至于蒋默说的那捧花,大约是在家里人的提点下,谢明辙点头让别人安排送的。
谢明辙认为自己考虑的很周到,认真澄清:“我不去,是为你好。”
“我是在乎这件事吗?是的,我在乎!但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要不是打不过谢明辙,蒋默真想抽他,“你这个人,从头到脚,就没有长过‘助人为乐’的细胞!你怎么可能帮助路洋?”
谢明辙回答:“说了我是热心助人的好同学。”
“呵呵。”蒋默受不了,铁了心要扒下他伪君子的面皮,“那我再问你,如果是罗浩脚受伤了,你会帮他吗?”
突然被点名的罗浩,愣愣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谢明辙,好像也在期待谢明辙的回答。
谢明辙扫视一眼身高一米八,肌肉块头大,皮肤黝黑的罗浩,平静拒绝:“不会。”
“……”无端被嫌弃的罗浩,眼眶涌起湿润的泪花。
蒋默又点了几个男同学的名字,都被谢明辙一一拒绝。
在好友与一干男同学,声泪俱下的痛斥中,谢明辙对此事,终于后知后觉,有了反应:“哦,我想你说的对。这么多例子,好像是可以佐证,我是没有好心肠的这种东西。”
谢明辙坦率承认自己冷心冷肺的淡定模样,真让人害怕,周围的同学瑟瑟发抖。
“所以为什么是路洋?”蒋默好奇。
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踏进教室,看完热闹的同学,纷纷转过身,准备上课。
所以,为什么是路洋?
许久,谢明辙朝路洋瘦削的后背看了眼,用很轻也很疑惑的口吻,说:“大概看到路洋脆弱的那一面,良心就长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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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晚自习,外面天都黑了。
谢明辙跟蒋默一起去学校的停车棚。
小路上挤满了同学,走路的过程很艰难。
谢明辙身高惊人,他的视角可以看到同学熙熙攘攘的黑脑袋,看着就让人心浮气躁。
“你不是骑自行车摔断腿,怎么还敢骑车。”谢明辙随口一问。
“请你不要污蔑我!我没有摔断腿!”蒋默义正词严,更正道,“我是骨折,并且那是个意外。”
谢明辙:“好的,骑自行车‘意外’摔骨折的蒋同学。这样听起来,你感觉是不是会好一点?”
蒋默:“你舔一下嘴唇,大概会被自己毒死吧。”
谢明辙:“你躺了一个月这么久?”
蒋默不禁警惕:“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才三十天!我没有很弱!”
谢明辙恍然想起,自己也说过这句话,因而问:“刚受伤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蒋默沉默几秒,居然觉得谢明辙这句话,问得有些温情脉脉。他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明辙又说:“也没办法下地走路吧。”
“唉,是啊!”蒋默叹口气,准备对难得关心他的好友,诉一诉衷肠,“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状况有多惨!钻心疼你懂吗?钻心啊!十指连心,十个脚趾头也连心!疼起来要人命!我站都站不起来,还走路呢?腿肿得像胡萝卜!躺了一个多月,人都躺废了!我当时就想,我光明正大的青春,就这么在床上荒废了!如果我好了,我一定好好珍惜健康的日子……”
“把车钥匙给我。”谢明辙冲他摊开手。
蒋默的抒情蓦地被打断,顿了顿:“什么车钥匙?”
“自行车的,借一下。”谢明辙晃了晃手,催促,“快点。”
“我给你了,我怎么回去?”虽然这么说,蒋默还是乖乖拿出车钥匙。
“你腿又没事,自己想办法。”谢明辙拿上车钥匙,转身就走。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的腿有事?等等?难道你去找路洋?”蒋默在后面大喊大叫。
谢明辙走得很快,眨眼消失在车棚的人群里。
一放学,大家跑得特别快,转眼间,教学楼空旷地像寂静岭。
虽然,路洋很不希望在这种时刻联想到恐怖片,但下楼梯的时候,他单腿蹦下楼梯,发出慢吞吞又诡异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回响,确实有一丝丝瘆人。
一楼门口,有一道极长的人影,斜斜地铺在上。
路洋心脏急促跳起来,这个时间,谁还呆在学校?一边感觉到,有股幽幽的凉气吹过来。
路洋努力保持淡定,继续往下蹦。
那道黑黑的人影,看到路洋下来后,喊了声:“胡萝卜腿。”
“……”路洋健康的那条腿,差点也给崴了。
谢明辙骑着一辆自行车,支着大长腿,微微抬起下巴:“有没有人来接你?”
家里人不会来接他的,路洋没吭声。
“有人来你也叫他回去吧,我送你。”谢明辙理所当然道。
路洋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谢明辙也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有自行车,可以带你。”
“不顺路吧。”路洋抬起眼,眉心有轻微的阴影。
谢明辙也察觉到路洋抗拒他的态度,他承认:“是不顺路。”
然后,谢明辙十分坦然地和路洋对视:“如果你不上来,那我就骑着自行车跟在你后面,看你单腿蹦回去。”
“一定很好玩。”谢明辙冷冰冰勾起唇角。
明明是好心助人,被谢明辙弄出一副威胁的口吻。如果拒绝,又会被谢明辙说成口是心非。路洋从未遇到这么棘手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对视了足足一分钟,路洋显然熬不过谢明辙又自信又自以为是的气场,败下阵来。
路洋绷得笔直的肩膀,徒然一松:“那麻烦你了。”
“坐稳了?”谢明辙握住车把手,“要是你掉下去,我就骑车从你身上碾过去。”
“……嗯。”路洋闷闷答应,他好像渐渐习惯谢明辙这张嘴了。
路洋的体重比谢明辙想象的要轻,这就很自然地让他联想到,下午他刚碰过路洋的腰,那纤细柔韧的触感叫他在意。
“胡萝卜腿。”谢明辙问,“你还在后面吗?是不是掉下去了?”
“不要叫我胡萝卜腿。”路洋忍不住反驳。
“虽然没看到你受伤的情况,但我估计,跟胡萝卜长得一样。”谢明辙说。
路洋没理他。
谢明辙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又问:“不喜欢?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大美腿?”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路洋努力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
谢明辙骑过一条小道,拐了个弯:“你长得那么白,又瘦,腿一定很漂亮,叫你大美腿也没问题。”
“……”路洋闭了闭眼睛,努力顺了顺口气,“我有名字。”
谢明辙没说话,比起路洋的名字,他更喜欢新取的外号。
仲夏夜晚风很凉爽,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
夜里的边港城,静谧,祥和。
如果仔细听,能听见远方马路尽头,翻涌一阵阵的海潮声。
城市太小,没有高楼大厦,街道上的商户和住宅都很矮,天空十分宽阔。
道路的两旁,家家户户砌了洁白的墙,墙头垂下鲜花绿植。
小路上的树木,高大幽深。
树影底下,高大的少年骑着单车,载着另一个单薄白皙的少年,呼啸而过。
路洋的家在一个小巷子里,道路的入口开满了蓝花楹,地上落了一地薄薄的花瓣。
单车轮胎划过一道痕迹。
“我到了。”路洋提醒道。
谢明辙停在巷子口,他朝小巷子里看了看,发现并不是很深的路,路洋大约住在附近。
谢明辙也不坚持要送到他家门口,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嗯。”
路洋下了车,转过身,很认真地向谢明辙道谢。
“先别谢太早,我要收费的。”谢明辙阻止。
路洋:“……”
谢明辙从车筐子里拣出一摞试卷:“送你一趟,时间也晚了。今天的家庭作业,你帮我写。”
“家庭,作业……?”路洋有点愣,“不好吧,作业还是要自己做。”
学霸第一名·谢明辙握住车把手,准备要走了:“我想我的成绩不需要做这种琐碎的作业。”
路洋还是感到为难:“要是不写作业,你成绩下降了怎么办。”
“等成绩下降了,我再找你麻烦。”谢明辙骑着车,绕着路洋转一圈,“对了,明天早上在这里等我。”
路洋抬起眼,借着柔和漂亮的月光,看着谢明辙。
谢明辙的眼眸很黑很冷,带一点锋利的意味,路洋感觉自己被那眼神割了下。
“我走了。”谢明辙一蹬脚踏,转瞬间滑走了。
许久,路洋对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哦”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