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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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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辙有早起的好习惯,他吃了早饭回来休息,同屋的蒋默还睡得不省人事。
昨晚,蒋默最终没有挖到大海螺,海滩上的沙粒锋利,夹杂贝壳碎片,他的手指割出不少伤口,挖出血了才堪堪作罢。
越到晚上,海风越吹越冷,媲美冬季最冰冷的冷风。闹得最响不愿意离开的的几个人,□□着没超过五分钟,嗷嗷吵着要离开。
回来以后,这帮人继续闹着玩游戏,闹到天色泛起鱼肚白才睡觉。
谢明辙估计,这会儿在这帮人的耳边放响炮,他们也是困得睁不开眼睛。
整个民宿静悄悄的安静,谢明辙呆着无聊,玩了会手机。
昨天晚上回到民宿,路洋早早回去去了。
谢明辙想起一个地方,他走到窗台位置,拉开窗帘往外看。
隔壁小院子还是干净到无趣,静悄悄的。
路洋坐在庭院里,他面前放置了一个似乎是作陶器的拉坯转盘。他系了一条围裙,长袖挽起,露出一双苍白干净的手腕。
路洋低垂着头,细长漂亮的手指蘸饱了水,握着一块颜色温润的陶泥。
拉坯转盘飞速转动,那块陶泥在路洋的手中逐渐成型,慢慢拔高。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并且极其需要耐心的过程。
路洋脸色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一双漂亮的眼眸微垂,淡然的目光全然沉浸在他指尖细腻柔软的泥团上,那是一种全神贯注到几乎忘我的过程。
谢明辙眉心蹙紧,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也确实觉得这个时候的路洋很吸引人,但他为什么从路洋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乎无情的冰冷。
谢明辙第一次看到善良温和的路洋露出这种可怕的表情。
如果说这是一个爱好,路洋的举止动作,表现得是不是过于专业了。
“你挺适合干这个的。”
“哐当”一声,形状近乎优美的陶壶壶身,顷刻之间歪出一个大褶子,变得奇形怪状,歪歪扭扭。
“……”
路洋马上松开手,但是也晚了。
这是个极其考验的专注力活儿,在拉坯转盘转动的过程,若是有一丝一毫的走神,一定会变形扭曲。好好的坯子就毁了,之前一系列的准备前功尽弃。
路洋头疼:“你什么时候来的、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谢明辙指指两座院落之间低矮的围墙:“翻墙进来的,你很专心,都没注意。”
路洋看着他,脸色不是很好。
谢明辙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脸,仔细看了看:“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为什么呢?因为昨天晚上,路洋翻来覆去,一直思考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近期所作所为,根本就没睡着过。
谢明辙不太理解:“你在生气?生我的气?”
路洋马上否认:“没有!”
“是吗?”谢明辙不太信,他说,“你没生气那夸我一句吧。”
“……”路洋夸人的想法没有,希望眼前这个人立刻消失的想法,倒是很急切。
路洋看着谢明辙,心想,经过昨天晚上,他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面对谢明辙,他没做好跟谢明辙见面说话的准备。
此时此刻,落在谢明辙眼里,路洋在用那双水润润清亮的眼睛瞪着他。
这条没良心的冰冷小蛇,怎么捂捂不热也就算了,最近好像连脾气也变坏了。
谢明辙觉得,假如自己多说两句逗他的话,大概能把路洋气哭。
当然,气哭人不太好。这个“不好”,纯粹是社交礼仪上的不好,比如把人家气哭了,人家下次不跟他玩了。但谢明辙心里是不会有负担的。
谢明辙没这么做过。
可是,一想到路洋会气得落眼泪,好像会非常可爱。仅仅只是想想,谢明辙心底升起微妙的愉悦。
“同学?”路德云出现在走廊,眉头紧锁,“你怎么进来的?”
路德云看着那个人高马大,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三番四次纠缠在自己儿子身边的男同学,满脸不悦。
谢明辙如果想表现得斯文规矩,那副模样是非常震慑人的。他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神色稍稍一正,顷刻间褪去随性,成了一副道貌岸然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庄重姿态,连眼神也变得沉静严谨,无形带出一种让人不敢随便逾越的气场。
谢明辙温和道:“叔叔你好,不好意思,前两次见面,没来得及作自我介绍。我是谢明辙,是路洋的同学。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不仅长期保持班上第一名的记录,凭借对物理浓烈的兴趣和钻研,更是在物理竞赛中脱颖而出,荣获金牌。今天路过到您家作客,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路洋风中凌乱:??????
这种极其正规、堪比升学面试的自我介绍,会出现在日常对话中吗?
如此生硬地报上后面两个荣誉头衔是个什么鬼?
突如其来的介绍到底是为什么?
不得不说,谢明辙对家长的心思揣摩得十分准确。
对于家长而言,这种好好学习积极向上且有真材实料荣誉加身的自我介绍,是非常讨喜的。
路德云面色果然缓和,看谢明辙眼神都改观了,甚至露出几分和颜悦色,冲谢明辙点头:“哦哦好,是个优秀的好孩子。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里,别客气,想吃什么跟叔叔说,千万别见外。”
谢明辙点头:“好。”
路德云顿了顿,想起他找路洋的目的:“别再院子里玩了,你准备下,把衣服换了,你学校有个叫夏山的老师,马上来家访。”
夏山来家访?谢明辙奇怪地看过去。
路洋静了片刻,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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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分钟左右,外面响起车门关闭的的声音。
路德云带着路洋一起出门,把夏山迎了进来。
夏山落座后,看见谢明辙居然在这里,也是一愣。
“夏老师好,”谢明辙站起身叫人,顺道解释,“我路过附近,顺道过来拜访路洋。”
夏山:?同学你是谁?你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去哪了?在这里装什么讲文明讲礼貌的好同学???
“夏老师请坐。”路德云扬了扬下巴,示意路洋待客。
客厅摆好了待客的茶具与果品,路洋端起一杯小小的陶杯,递给夏山:“夏老师,请用茶。”
谢明辙抬起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路洋的头像,那个中老年人表情包,请你喝茶。
夏山“哦哦哦”惊喜地叫了声,双手接过这小小的茶具,动作小心地品了口。
香气袅袅的茶香充盈鼻息,夏山满足地喟叹一声。茶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套茶具,夏山拿起茶杯,转来转去端详:“这是路大师的新作吧?”
路德云连忙摆手:“什么大师,不要提这种称呼。夏老师,你是我孩子的老师,用不着多礼。”
“哎,好。”夏山不敢乱碰这些看着不起眼,实际上价值不菲的瓶瓶罐罐,赶紧把茶杯搁在桌子上。
“是这样的。”夏山道出他这次来的目的,“之前学校推荐路洋参加物理集训,这件事您知道吗?”
“嗯,知道。”路德云没什么表情,但这种没表情,恰恰隐藏着某种不满。
“哎,那我就直接说了,路洋这孩子,在集训的所有考试中,拿了第一名。”夏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路洋的眼神,流露着止不住的惊艳。
夏山收到A大学发过来的成绩单,一一查看。谢明辙齐刷刷的好成绩,他习以为常。但路洋一水儿漂亮至极的成绩,让他震惊到久久都缓不过来。
不是一直在及格线徘徊吗?什么时候路洋成绩这么好了?!
“嗯嗯。”路德云抱着手,点点头答应着。
丝毫没有一个家长得知自己孩子居然是个天才该有的惊喜表情。
谢明辙垂下眼眸,拿出手机搜索了“路德云”三个字。他不清楚路德云到底怎么写,网站自动联想功能,帮他跳转到正确的页面上。
路洋的父亲,路德云,在互联网上拥有自己的专有百科词条。
谢明辙顿了顿,点进去一看。
挂在百科词条上的头像,大概是路德云前几年的照片,比现在看着年轻不少,但确定是这个人没错。
谢明辙滑着手机,往下浏览。
路德云的生平,经历,以及在陶艺方面的艺术风格与成就,写了极其漫长的一大段。以及,路德云姓名旁边最重要的位置,写着国家级别的金光闪闪的陶艺师,这是最具分量的一个,后面还缀了大大小小官方荣誉头衔。
百科词条关联“路德云”最近一条新闻,他的新作,一把紫砂壶,在HK拍出上百万的高价。
刚才夏山捧着茶杯,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的动作,到此时有了解释。
“哎……”夏山搓着手,到这里来,他都不知道叹了多少气,“你们路家的情况,我是清楚的。但是吧,路洋这孩子,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路大师,您看,这次物理竞赛的考试,马上要开始了。路洋的成绩,证明他有能力参加。要不,还是让他参考这次物理竞赛的考试吧……”
谢明辙脸色没有变化,他听出一个内容。
路洋考试成绩不错,但决定放弃参加物理竞赛?
路德云伸手阻止,“夏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用多说了。”
夏山没再说话,眉宇凝重。
路德云想了想,叹口气:“夏老师,路洋不参加物理竞赛的考试,这个决定不会更改的。我们路家这个手艺,这条道路,这种风格,要靠他传承下去的。平时他的学业已经很重了,我不希望他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
末了,路德云抬起脸,心事重重道:“我更不希望,路洋发展出别的爱好,占据原本他该做的事情。路洋是我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的未来已经决定好了。”
谢明辙垂眼,继续搜索“路洋”两个字,翻了几页,搜出来的都不对。
谢明辙换了搜索方式,这次在“路洋”后面加了“路德云”三个字,终于搜到路洋本人的新闻。
今年,路洋作为子承父业的新锐作者,带着他的作品,首次在公众亮相。谢明辙注意到挂着这条新闻的,是本地官方网站,也就是说这次参展有官方背景背书。
新闻网站拍了路洋的参展作品,谢明辙下载下来,放大了仔细看。接着,谢明辙点开路洋的头像。他不懂陶壶,但仔细对比了下,两张图片里的陶壶形状,看上去很像。
路洋的头像里那盏茶壶,原来不是随便在茶楼拍的。
怪不得路洋说他觉得好看,这就是他的作品。
原来,路洋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是个初出茅庐冉冉升起的艺术家。他所做的作品,在行业里刚刚被专业人士认可。
客厅里,夏山还在劝解:“路大师,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吧,这次考试占不了路洋多长时间。我看这个孩子,真的喜欢这门学科,起码给他一个发光的机会,让他在比赛中,好好证明一把自己。”
如果没有一点喜欢,路洋的成绩不会如此优秀。
路德云也想到这一点,脸色冷了下来,坚定拒绝:“不了,夏老师,爱好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以后就会念念不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的好。”
谢明辙眼睫极轻地颤了下。
路德云这样一说,那就是无法回转了。
夏山愕然半晌,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深深叹了口气。
谢明辙看过去。
路洋坐在路德云身边,眼眸微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影。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仿佛泥塑木雕。
路洋脸色上的冷漠表情,与他在小院里做陶壶的时候样子很像,透着一种不带感情的漠然。
夏山今天的目的没达成,也没心情久留,时间也差不多了,路德云与路洋站起来,一同送客。
谢明辙站在客厅与小院之间的门廊里,百般无聊,四处打量这里的风格。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身上也系了条围裙,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少年与路洋有几分相似,路洋是那样清清秀秀和和气气的模样,这个少年的眉眼满是挑衅与不屑。
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谢明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少年,正处在病入膏肓中二期。
之前在路洋的家门口,他曾经听见一个声音叫路洋是哥哥,大概就是这个少年?
谢明辙懒懒散散走过去,居高临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路然。”路然实际上很不想报出自己的大名。按理说,他哥哥的同学应该跟他哥哥气质类似,斯斯文文的才对,为什么这个人会给人凶神恶煞、极其难惹的气场!
他哥哥怎么交友不慎,认识这么一个斯文败类!
“你哥哥做这个,”谢明辙指了指桌子上的陶壶,“很厉害吗?”
路然拽拽地斜了斜眼:“一般吧,反正比一般人厉害。”
谢明辙不动声色,看他:“你呢,你也厉害吗?”
这句话莫名戳中路然的痛点,他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炸了毛:“关你什么事!”
谢明辙兴趣缺缺:“哦,那就是连‘一般’都比不上。”
有那么一瞬间,路然觉得这个男的,是不是帮他哥找茬的。刚才他说他哥的技术一般,所以这个男的说他连一般都比不上!
再配上谢明辙那种没什么兴趣的表情,把那种对他的蔑视发挥得十成十。
这种被看扁的滋味,就算是成年后忍字一流功力深厚的成年人都忍受不了,何况路然不过十几岁的初中生,他的毛炸了又炸:“说得倒是轻巧,你以为那么容易吗?先不说有没有天赋撑着!从练泥开始,每一道步骤,就得下死功夫磨练。这门手艺,熬得就是心力和时间,出一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我天生坐不住,只想跳,只想玩,根本静不下心!”
路然大概压抑许久,对着一个陌生人也憋不住,自暴自弃爆炸:“反正我就是不行,我就是做不了!”
谢明辙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冰冰凉凉盯着路然:“那你哥呢。”
“我哥?我哥他……”路然愣神片刻,慢慢回想起种种,他渐渐陷入沉默,“我哥又不是变态,他肯定也坐不住啊……我爸就罚他呗,狠狠罚,罚到心不得不静下来为止,还能怎么样?我哥比我有天赋多了,我爸从小对他看得紧。从小要求他板正,要耐心,要细心,天天练,天天罚,你以为他天生就这样吗?"
"不是的,他、他、”路然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下,难过道,“我哥哥那样,就是长年累月罚出来的温顺性格。”
小院子里,那只叫丧彪的小白猫,又来打野食了。
路洋打开门回来,正好撞见小白猫冲他喵喵叫。
路洋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出来了,他蹲下身,那双漂亮细长的手摊开,露出几片酥脆的小鱼干。
谢明辙走过去,身影笼罩一人和一只猫。
那只小白猫吃着吃着,忽然警惕起来。它抬头抬了半天,看也看了好半天,才把眼前的人,从头看到底。
好大条的两脚兽!敌方呈碾压之势!
小白猫连炸毛哈气装腔作势稍微威胁一下陌生两脚兽的勇气都没有,嗖一下自顾自跑了。
路洋看着手里吃剩的小鱼干,叹口气,他站起来对谢明辙说:“热闹看完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