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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朝朝暮暮,日升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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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小姐就不爱出门了。
她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就跑去看书生。
书生在看书,她就斜倚软榻看话本,脸红心跳间,抬首便是那俊俏侧颜;书生在练字,她就素手执墨使大劲,满手灰黑后,只待那修长指节细细擦去;偶尔书生只是站在窗前看竹,她就坐在廊下,透过窗棂的缝隙偷看他被风吹起的发梢。
春犹浅,柳初芽,杏初花。
周知府乐见其成。
他私下跟夫人悄悄嘀咕道:“这书生虽出身寒微,但你看那气度、那样貌,给咱们锦儿当郎君,再合适不过了。”
夫人却有些忧心:“可他是要进京赶考的,若是中了……”
“中了更好!”周知府笑眯眯道:“中了,咱们锦儿就是官夫人,若是不中,就让他入赘,我养着,横竖咱们有钱,锦儿高兴最要紧。”
于是府里上下都默认了书生是未来姑爷,好吃好喝伺候着,连裁缝都来量了他的尺寸,准备着做几身新衣裳。
书生不是没提过要走,每次提起,小姐就瞪着秋水般的盈盈眸,撅着小嘴,拽他袖子轻道:“你身子还没养好呢,路上再晕倒怎么办?再说,离秋闱还好几个月呢,急什么?”
小姐眼睛太亮,拽袖子的力道太轻,书生心口满溢,一个字都说不出。
直到五月初,栀子花开满院,小姐正荡在秋千上,等着新做的荷花酥。
却是书生先来了。
“小姐,”书生行礼问安,站在原地,“小生有些话,想同您说。”
小姐眸光怔怔,不是很想听,耍赖般捂住了耳朵。
书生眉目温润,轻笑着上前拿下小姐的手,往里放了一枚玉簪,耳尖微红,眸光闪烁,道:“小生身无长物,这是我卖字画攒钱所得,望小姐喜欢。”
他顿了顿,脸颊发红,声音坚定道:“日寒月暖,小生需得启程了。小姐可记好了,小生姓林,单名一个书字。”
小姐忽得就觉着好像可以了,虽仍是不舍,眸光闪烁间,还是道:“那……你要快点回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林书,我等你。”
林书笑得开怀,眉目疏朗,似拨云见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姐散在肩上的发梢,一触即分。
“好。”
林书走的那天,小姐没去送。
她躲在廊柱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清瘦挺拔,眼眶微红。
萍儿在旁边叹气:“小姐,您真让他走啊?老爷都说可以派人送他进京,您偏不让……”
小姐盯着空荡荡的街口不说话。
朝来寒雨晚来风,日子忽然变得难熬。
京城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秋闱结束了,放榜了,林书中了举人,名次很靠前,然后是春闱,然后是殿试。
周知府整天乐呵呵的,已经开始张罗女儿的嫁妆,小姐却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握着那枚玉簪,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深秋,消息终于来了。
来传话的是周知府在京城的老友,神色复杂:“林进士……该叫林探花,他是圣上钦点的一甲第三,授了翰林院编修。”
周知府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啊!那他何时回来?”
老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圣上……有意将七公主许配给他。”
大厅里霎时死寂。
周知府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你说什么?”
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
第四日天光未亮,换上男装,收拾个包袱,从后角门溜出了府。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还有那枚玉簪。
她要去京城,亲口问问他。
一路舟车劳顿,她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满面风霜。
到京城时,她按照父亲老友提及的地址,找到了林书暂居的住处。
开门的是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与林书有几分相似,却憔悴得多。
妇人看着门口风尘仆仆却衣着华贵的少年,愣了愣道:“公子找谁?”
“我找林书,”小姐哑着嗓子,“我是……”
竟是女子声音。
妇人却忽得明了,眼圈骤红,颤声道:“周小姐罢,小姐大恩,我周家自是不敢忘怀,只是我周家不过平民百姓,上有八十祖母,下有八岁稚童,如何担得起这抗旨大罪?还望小姐放我周家一条生路,来世必然做牛做马。”说着竟是要给小姐下跪。
小姐呆怔怔的,没有理会地上的妇人,喃喃道:“这……是林书的意思?”
妇人梨花带雨道:“他不认的,现下进了大牢多日,求小姐放过我们罢!求求您了!”砰砰就是磕头。
迟了多日的泪珠沉沉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小姐缓了半晌,掏出玉簪道:“你想多了,我……只是……只是……来还簪子……”将簪子轻轻放在地上,小姐擦了把脸便跑,她觉得此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林书是带着玉簪和圣旨出的京。
明黄的绢帛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圣人大义,他和小姐的赐婚圣旨。
同僚明里暗里说他傻。
跟小姐一齐,做傻子也是快乐的。
况且他聪明的很,小姐爱他的美貌,爱他的聪颖。
小姐爱他,愿意等他。
他定要……配得上小姐。
林书如是想。
皇帝震怒,他只能一遍遍说:“臣心有所属,不敢欺君,七公主与臣不会安宁的。”
不知多少个日夜,口谕终是没了,连带着圣旨一起下来。
足够了,林书想,足够他回去见小姐了。
他日夜兼程,终于回到那座江南小城。
他要好好跟小姐在一起。
要讲京城的趣事,要买时兴的头面样式,要带小姐吃没吃过的点心,还有好多好多画本子,还有……好多好多……
朝朝暮暮,日升月落。
都和小姐在一起。
知府府邸挂着白幡。
守门的老仆看见他,愣了片刻,忽然老泪纵横,“姑爷……您、您怎么才回来啊……”
灵堂设在正厅,没有棺椁,只有一套她常穿的鹅黄襦裙,齐整叠放在供桌上,萍儿跪在一边烧纸,眼睛肿得像核桃。
恰逢秋汛,小姐,玉殒。
……
“啧啧啧,”云容不住唏嘘,“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啊。”轻轻推开棺椁,果然里面只有一套鹅黄襦裙。
旁边的美人儿已经哭成一片,又燃起熊熊之火,“我定能做出最凄美的副本!”
楚惊澜神色仲怔,不置可否。
云容上前把知府晃醒,问道:“你这是何苦,你女儿尸骨都未寻到,如何复生?”
知府怔怔然不说话。
云容叹口气又道:“你父女感情那般好,她定不忍你如此。”
“泄愤罢了,若不是……若不是……”说着竟是哭了出来。
“那些孩童呢?”云容继续问道。
知府嚎啕痛哭,并不回话。
楚惊澜神色淡淡道:“搜魂?”
云容心中微愕,不至于吧,面上不动如山,回道:“不至于不至于。”
就待云容要放弃,知府倒是开口了,“我身居高位,上行下效,就不是我能管的了,仙人不理世事太久,自是不懂。”
云容了然,与知府道:“来龙去脉你大抵清楚不必我多说,想让女儿复生所需的怨气何其庞大,我猜你应也是没抱什么希望吧,就算你女儿真的回来了,如何面对你做的这些祸事呢?”说着淡淡扫了眼地上昏迷的破碎男子,“你又让她如何面对林书呢?故事凄美,鸡毛就莫要污了她罢,言尽于此。”
话毕,云容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就是要走,美人儿会处理好其余善后,本想来看看复生阵法,看这古怪阵法和渊底如出一辙,大概率是够呛的,这诡异东西即使真的能,他也不想碰。
至于剩下的一地鸡毛,恩怨情仇,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于是给美人儿一个眼神,便要御空归去,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别说御空了,御剑都不行,冲着不发一语的楚惊澜尴尬笑笑道:“师兄,能不能带我回新手村,我晕车,哈哈哈哈。”
酒旗斜挑,暮色渐沉,三人随意在青岩镇亮着灯的食肆里坐下。考虑到楚惊澜还在长身体,云容还是没有直接走。
窗外窄巷,青石板泛着暖光,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的草。
“唉……周大人多好的人呐,”老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摇头唏嘘,“往年旱涝,哪回不是他开仓?咱们青岩镇能太平这些年,可都得周大人庇护啊,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抬起眼皮,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也不知道上头会怎么处置,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灌了口酒,脸上带疤的那个压低嗓子道:“可惜?我听说,不止你们镇,往西三十里李家庄,往北五十里王家坳,这俩月都丢了不少娃娃!都传是、是……”他不敢明说,只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虚画了个圈,“……是你们那位周大人要人做法事呢!”
“谁说不是呢,”隔桌的短打汉子压低声音道“我听我婆娘的七大姑的侄儿的婆娘的姑舅说,隔壁清水村、白溪沟,这俩月也丢了好多娃娃,传得神神叨叨的——说是周大人府里要的仙童。”
“放屁!”老农把碗重重一放,“周大人能干那事儿?定是有人趁机作乱,拿大人的名头唬人!青岩镇可太平的很!周大人是魔怔了,又不是疯了!”
“可衙门……”短打汉子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下去。
另一桌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忽然冷笑一声:“周小姐去后,周大人便不大理事了,如今……怕是有理也变无理。”
这话让众人都沉默了。半晌,才有个妇人小声道:“那林探花呢?听说他回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