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神游戏》木瓜包治百病

1、恶龙 请玩家在扫

　　今天早上十点，我刚吃饱肚子，就看到一个穿得奇形怪状的小姑娘“唰”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笑，她就掏出一把巨剑打了我一顿，抢走了光明圣剑。
　　我皮糙肉厚的，相比疼更好奇她要干什么，于是敛翅息目，偷偷竖起耳朵。
　　洞窟深处回荡着她悠然的足音，很快接上阵阵宝箱开启和金币“零零”相击的响声。她大摇大摆地将我的宝藏翻了个底朝天，标准的强盗做派。
　　我刚心痛地支起身体，就听到她叫了一声：“我去，这是地图边界？！”
　　话音刚落，她又“刷”地出现在我眼前。
　　她出现得太快，我庞大的身躯才撑起一半，根本来不及装死。我们大眼瞪小眼几秒，就听到她骂了一句，挥剑砍过来。
　　她这次出现时换掉了那身奇装异服，改穿皮背心麻布裤子，胳膊上还别着一个小圆盾。我一年之中能见到八百个穿着这样的衣服，挥舞着小小武器向我叫唤的小小人类。只不过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叫唤了，她还能凭着一把光明圣剑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圣剑不愧是圣剑，打得我有点痛。我气哼哼地冲她喷了一息，闭目装起死来。
　　她豆大的脑仁好像真信了，一边收剑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老子皮肤都卡没了”，便向洞窟外走去。一步，两步，很快，我又听到她崩溃地叫：“我靠，怎么出不去了！这破游戏全是bug！”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念叨着“退不出去”“破游戏害人不浅”“要不关机重启吧”“算了算了免费游戏”。不知道哪句话哄好了她自己，我耳边有了片刻清静。
　　我掀起一边眼皮，发现她正对着财宝堆上的金镜搔首弄姿，连照了好几分钟。
　　一个人怎么能在蛮横无理的同时还这么自恋！我默默腹诽着。即使她在人类审美中确实属于很完美的那一档。
　　她欣赏完自己的美貌，回头一看，又和我对上了视线，顿时吓了一跳：“我去，你怎么还没死！”
　　我眼看着她又要动手，只好说：“你再用圣剑打我，我可就真还手了。”
　　她瞪大了一双蓝夜似的眼睛，半天才不可置信地说：“你是有剧情的？”
　　我没说话。她又接了一句：“有剧情你刚才怎么不说，吓我一跳！”
　　“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好气，她撇了撇嘴，当即变脸对起手指来：“人家怕蛇嘛，见到你就忍不住先打死了。”
　　放屁！你刚才拿剑砍我时那兴致勃勃的样可不像害怕！再说——
　　“我不是蛇！”我是龙啊，龙！邪恶的象征，混沌之母！没看到我的翅膀吗？！
　　我想一爪子把这个不要脸的人类拍成肉饼，但她拿着圣剑，这个愿望大概率实现不了。
　　“咦？可你不是九头蛇的老妈嘛。”她对着我左看看右看看。
　　我轻蔑地喷出一口气：“你说许德拉？那么弱的东西，也配称作我的孩子？”
　　“弱吗？”她看起来大受打击，“我打许德拉挂了至少五次，最后还是喝药过的……我现在相信你对我手下留情了。”
　　“你打败了许德拉？”我诧异道。
　　“昂。我还打败了喀迈拉、斯芬克斯和科尔帕罗斯。”她掰着手指数，忽然想到什么，“哦，他们好像都是你生的来着。”
　　没想到一个人类还挺有本事。我抬起头，俯视着她小而精巧的面孔，无奈道：“他们只是混沌的造物而已，不是我生的。”
　　“你不就是混沌嘛。”看来，她没听进去我的话。
　　她仰着头，声音轻巧：“说起来，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伐你——反正卡在图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一场练练手。”
　　我直直地看着她：“可你已经打败我两次了。”
　　她茫然地看回来：“boss装死也算我通关吗？”
　　“怎么不算，”我一口咬定，不想和这个混蛋纠缠，“圣剑也拿了，宝藏也翻了，没事就赶紧走，别打扰我睡觉。”
　　说罢，我又闭上眼睛，任由她在地面上乱嚷嚷。
　　“算吗……可我没有通关全部boss的全成就啊！我连肝了好几天，就差一个你……求求了，快起来让我杀一下。”
　　我真不想理，可她没完没了。我被磨了半天，实在没办法，只好再次睁开眼：“你非要打一遍所有混沌造物干什么？”
　　她大眼睛眨啊眨：“因为我是勇者啊，勇者就是要打败所有坏蛋，守护王国的呀！”
　　我面无表情地说：“听起来不像是你这个混蛋能做出来的事。”
　　她抓抓后脑，嘿嘿一笑：“看人真准。打败你，我就可以迎娶公主，成为下一任国王！”
　　“你一个女人怎么娶公主？”
　　“我可以切男号嘛……”她摸摸鼻子，“开玩笑的，虽然那几个公主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贤王的建模啦。等我打败你，拿到圣剑，交给贤王，我就可以借机让她——把我纳入后宫！”
　　我：“……”
　　我竭力克制抽飞她的冲动，冷笑道：“那很好——两个疯得一模一样的自恋混蛋凑在一块——祝你们幸福。”
　　“喂！不准你诋毁贤王，她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她瞪了我一眼，开始滔滔不绝地朝我倒出一大堆贤王的故事，借以证明其公正仁慈、智勇双全——更重要的是有一张超凡绝伦的脸。听得我直翻白眼。
　　好不容易讲完了，她又想了一想，问：“听你的意思，你和贤王认识？”
　　何止认识，我一生的宿命就是结果那个女人。我脑中浮现奥勒留那张傲慢的面孔，冰川般的眼睛，心情更烦躁了。
　　我正要开口对奥勒留进行长达一小时的辱骂，却忽然感到来自混沌的一阵异动。
　　与此同时，面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勇者”也突然安静下来，对着面前的空气戳戳点点。
　　半晌，她遗憾地自言自语：“我说怎么突然卡bug，原来是游戏偷偷更新版本，出了个新boss——看来我今天算是白来一趟了。”
　　我说：“你要去杀涅墨亚之狮？”
　　“对呀，按剧情来讲，你应该是我最后讨伐的boss，要是先杀了你，我就拿不到全成就了。”她煞有介事道，“而且，它出现的位置离我的家乡很近，勇者得守卫家园去了。”
　　每个刚从混沌中诞生的造物，都有向我挑战、夺取混沌之主权柄的野心。而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不辞辛苦，前去揍他们一顿，让大家老实起来——这次也不例外，年轻的雌狮甫一出世，已经在向我示威了。
　　我装作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盘算着去一趟涅墨亚要多久。如果搭不到顺风车，也许要几年的时间。唉，一想到要出门好几年，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心里就别扭。
　　我昂首环视整个洞窟。火光跃然下，是一片燃烧的黄金的海，熠熠海潮间，光华如抛的头骨泛出暝晦的象牙光泽，幽深的眼窝讳莫如深般吞噬所有光芒。海与礁石，单这两样，便写尽了我在森林中委顿的几十余年。在黄金的蒸汽中，我在洞壁上看到自己微微起伏的绵延身影，想起风中的荒原。将来我葬在何处，何处便成山。
　　这么想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凑近脚下旁若无人敲击空气的少女，看到她棕色的发梢在滚烫的龙息中迅速枯萎。而她明亮的目光直视着我熔炉般的左眼，在灼热的白烟中抬手拢起落在身前的碎发。
　　她甚至没有我的眼睛大。
　　我问：“你一点也不害怕？”
　　她诚实地摇摇头：“但你突然靠过来，差点吓我一跳。”
　　她的确不害怕——这种无畏，我只在半神之身上见过。于是我微微颔首，滚滚蒸汽从城墙般坚韧的鳞甲间逸出，霎时间，这座空寂的洞穴便溢满浓雾，所有火把一齐熄灭，岩壁上水珠砸到珠宝间，乒乒滂滂不绝于耳。一片混乱中，我听到她叫起来：“哎哟我去，掉血了！”
　　蒸汽散去，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作为魔龙，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却不行。
　　她在指尖点起净化魔法，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淡金色的光芒很快寻到我这里来，我再次和她双目相对——这次是用人类的眼睛。
　　她看到我，先是一怔，喃喃道：“竟然还有二形态......妈妈我又有新老婆了。”
　　怔愣一瞬而过，她不知看到了哪里，面上迅速浮出震惊：“等等，这样的不打码能过审？”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下一看，只见我身上青色的鳞甲已褪去大半，逐渐显露出苍白的人类肌肤和人类女性特有的器官。我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自己的人类躯体，又陌生又熟悉地摸了一把——人类的皮肤光滑而脆弱，极其敏感，轻轻一划就会像浆果一样破裂开，流出鲜红的汁液，哪怕愈合，也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疤痕——让我想起那些屈辱的过往。
　　待我回神，柔软的织物兜头而来。取下来一看，是几件风格迥异的衣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太小。我问：“你干嘛？”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在她语气中捕捉到一丝窘迫：“你赶紧穿上……我不想被人误会在玩黄油。”
　　你们人类事还是多。
　　我站起身。将斗篷抖开比了比，遮了上半身下半身就遮不全，又丢还给她。听到她嘟囔：“…我建模都快一米八了，拖地的斗篷你裹得跟短裙似的，你得多高？两米？”
　　我懒得理她，扭头目光一扫，俯身扯起副还算完好的战旗，从中间掏个洞套在脖子上，正好披到脚踝处，接着脚腕一勾，从金银海中钓起条金腰带，往腰间一扣。
　　这一套做完，估摸着能出门了，我抬腿朝洞外走去。她还跟在身后喋喋不休：“唉，建模好真是穿麻袋片都好看，腿比我命都长，唉。”
　　那你真是低估自己了。我在心中冷笑：就是王八才长命百岁呢。
　　洞外，月光在我青灰色的鳞片上如溪水般流淌。晚风撩起我同色的乱发和紫罗兰般的衣摆，这一轮银月把我照得很轻，就要飞起来——距离上一次这样沐浴月光，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我终究没有飞，脚底平稳地贴在坚实的大地上。
　　而她突然指着我裸露的脚腕问：“你这里受伤了？”
　　我垂目一看，在挺拔秀丽的骨骼间，石膏般的肌肤上，赫然是一行暗红色的刺青，站远点看，就像是一道未愈合的烧伤。刺青附近，还零星分布着凹凹凸凸的陈年疤痕，其中明显有一处是穿透伤。
　　“哦，”我说，“没有——只是一个奴隶标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