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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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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周六中午,休息时,方炘瞥了一眼手机,才看到了何子云的消息。
“晚上还去吗?我刚好在这边,可以顺路吃个饭。”
方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可言说的情绪混杂在其中,隐秘而不得知。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特别想做一件事。那么当被询问到的时候,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那么就是否定。
只是方炘不会言明。可他的态度就是,过一段时间,这个事情就会过去了。
然而,事到临头问方炘要不要去。那么在有空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去。
方炘很讨厌把一件事情放很久,一直记挂在心里,除非他真的特别在乎。
事到临头时,他反而会感兴趣。
敲下两个字“多久?”接着,他就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了。
毕竟是自己先提到烟花的,最后再陪何子云一次。
不管何子云要和谁复合也好,和谁玩玩也好,都不关他的事情。
他对何子云近些年一无所知,而何子云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设计院的事情,以及他现在的状况。
他们一直在追忆过去,隐瞒着如今生活中的各种不堪。
这一切,都沉在安静祥和的水面之下。就像开的正盛的花朵,下一幕必然是凋零。
方炘知道,他不信何子云不知道。
上一次,看到袁千筠的朋友圈,他本来想就这么结束的。
而何子云又找他吃饭,还扯出这么多幌子,他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
可片刻欢乐会把暗流冲散。而何子云仍然穷追不舍,他真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就当是,最后最后一次吧。
快要回岗的时候,他又看了一次手机,何子云问他要不先吃个饭再过去。
'到时候直接去吧,我现在有点事。'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一扣,努力不再去想。
快下班的时,他提前发了个附近定位。没多久,就看到何子云的车停在外面,他径直走去,拉开门。
一股带着若隐若现栀子味的风,扑面而来,似乎时刻提醒着方炘。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一些东西驱散。正是周末,又是高峰期,在路上堵了半天才出城。
可能是上了一天的班,他累的睡了过去。睡得太沉,途中完全没有醒的意思。
何子云起初没有发现,直到他听见了匀称而绵长的呼吸声。偶尔,他会透过镜子看方炘的脸,额角的头发有些乱,好想帮对方捋一下。
只有在路口等信号灯的时候,他才敢微微侧过头来盯着看。
是不是又熬夜了,怎么会困成这样。其实何子云也不想勉强他,可一看到方炘这幅模样,他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车开的很慢,路上一直堵,但何子云却没有走走停停。他尽量不去打扰旁边的人,有意地控制车速。
一直开到了停车场,方炘都还没有醒来。途中,眉眼有些许的扰动,但很快又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何子云把后窗开了些缝,然后在车里静静地坐着陪他。眼看着周围的人流涌向湖边,他想叫醒方炘,但又几次犹豫后,又收回了手。
烟花秀即将开始,可却不想扰了身旁人的梦。车内的灯留了一盏,暖光的灯光落下,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
栀子花已经谢了很久,若有若无的气息仍悬浮在空气中,淡淡的。
柔软卷曲的头发垂下,窗外有些黯淡的天光映在方炘脸侧,和车内的光混杂,模糊了他的轮廓以及睫毛翘起的弧度,和打在眼下的阴影。
与醒的时候比起来,面容柔和了很多。
何子云觉得方炘就像是蚌,有着漂亮的壳。但紧紧地闭着,很难有人窥见内部。
终于,他费了很多的功夫,壳也只是打开了一条缝。
由于一些原因,中途放弃了。那么要想再次得到这颗珍珠,就要必须耗费更多的精力。
因为他的壳又紧紧地闭上了。
天色已经全黑,一束焰火猝然划破暮色。“嘭”地一声,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光迹。再次散落,又炸开。
旁边的睡着的人被这响动扰到,神色动了动。何子云看到光点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忽明忽暗。
方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路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一片沉默中,有些困了。本想着小睡一会,到目的地的时候应该就醒了。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而车好像又专门开得很平稳,方炘就这么一直睡着。直到焰火升空,被扰动之后,才醒了醒神。
他有些恍惚,做了一些混乱的梦。有小时候,一起去逛灯会,点点的花灯在梦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又或是某个出太阳的春日,他走在浓荫遮蔽的路上,光从叶隙间落下。
方炘突然不记得现在是多久了,尽管第一簇烟花已经将他惊醒。努力地回神,想要思考自己是在哪里,要干什么。
车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一片漆黑中,唯有远处的天空中星星点点的光。
泪水不知道为何悄然落下,似乎是梦里结束得太过黯然,又或许是他常常会有莫名其妙流泪的毛病。
方炘用咳嗽掩饰着,然后出声:“有纸吗?”
他才发现,何子云还在车上。车内一片寂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似乎被用力压下。
话音落下的几秒后,何子云才将纸巾递过来。他掩饰着擤了擤鼻子,接着才将脸上的泪水擦去。
其实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可能只是一个生理上的反应,又或许是梦在作祟。
烟花秀早已开始,旁边的人轻轻出声询问:“要去吗?”
“走吧。”方炘把车门一开,外面的空气涌了进来,一阵夏末的热气。
两个人走到湖边的时候,已经快要落幕。只有零星的几点烟花在天幕下闪烁。
湖边有许多人,放着小的烟火。握在手上的,扔出去的,立在地上的,各式各样的烟花零落地闪着。
身旁一对父母和孩子,拿了一些烟花,走到空地上。
“我要点咯。”父亲模样的人说道。
听到这话,小孩立马退的远远地。随后,一簇烟花从地上涌出来,不停地跳动着,直至渐渐熄灭。
方炘的目光定在湖中,偶尔会瞥见反射出来的微光。但他似乎仔细地听着周围的每一声响动,神情专注。
何子云也没有打扰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其他人放烟花。
本来,他想问方炘要不要也买一点来放。但是他又想到,一路上什么都没吃,对方饿不饿呢?
就在这时,一簇烟花,“咻”地升空,然后炸开,落下万千的星光。这应该是最后一簇了。只有那一处,孤零零地再次升起、又炸出万千的光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何子云看见身旁的人的视线,早已从平静的湖面移开。
方炘抬头,看着光点升空、变大,又散开、最后落下。
他的眼里倒影着焰火,也闪着光。每一发焰火燃烧后,中途又几秒钟的空隙。何子云看到他眼睛似乎有些水光,而下一发焰火又在其中倒映。
“很久很久以前的元旦,我爸带我去摊摊上逛,我们挑了很多种烟花。那天晚上,我们爬到了顶楼。随着新的一年到来,天空中所有的烟花都瞬间炸开。
“在这盛大的天幕下,我们手中的烟花划过一道道弧线。但是,已经很久很久了。”方炘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把什么压下。
已经过去了太久,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和之后漫长的好多年。
自己和方林的关系不再亲密,也不再依赖于他。而城市的屋顶上,再也看不到升空的烟花。
何子云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我可以……亲你吗?”
后半句话,隐藏在升空的焰火声中。方炘偏了偏头,似乎没听到。
被冷落的何子云,此刻有些无措地望向四周,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旁边的人仍然仰着头,最后一簇烟花在他眼里熄灭。何子云看着对方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靠在了湖边的栏杆上。
方炘眼中有一些细碎的光,可眼眸垂得低低地。
“去吃饭吗?”
两个人在湖边的一家餐厅坐下。点完菜之后,方炘用毛巾擦着手,几次想要开口,但是都摁住了嘴里的话。
陆陆续续地上了许多菜,都是何子云点的。自己爱吃的蟹粉豆腐、水煮鱼如约而至。
方炘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后,眼中有些酸涩。
其实,他刚刚听到了何子云那句没来由的话,却不敢回应。
如果自己说可以,那么会怎样呢?如果默不作声,也许这会变成一种默许。
所以方炘才装作没听清,让这句话随着焰火沉入漆黑的水面,消散在夜空中。
曾经,他确实喜欢何子云,但也只是没有宣之于口的爱意。后来,是猝不及防的别离,再后来有了袁千筠。
方炘只当是遇到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美好时光,偶尔回忆一下,却早已说服自己释怀。
然后就到了他与何子云再见时,他不敢直接把眼前的书挪开去看,只装作假寐的样子。最终,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一眼。
其实还多亏了何子云,愿意折返回来。
而毕业之后,方炘选择留在c市,或许也有一点点何子云的因素在,却只是一点点。
因为方炘想要忘记的人,就真的不会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于芮声是这样,何子云也是。
方炘只会回避,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其实在看到赵启非在他面前跳下去之后,方炘就开始止不住地想,自己是否会有一天也将这么做?
他一个人住在c是,父母也有了妹妹照顾。从设计院离开后,方炘现在不过是一个打工做咖啡的。
只能用日复一日、重复且劳累的工作,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有太多的事情埋在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过去的人际圈里,方炘仍然扮演着在设计院工作的角色。而在前同事眼里,他装作自己回到了y市,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在如今的同事眼中,则是作为一个挣扎就业的外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言说,也不知道又该对谁说些什么。
正当他以为自己能从容应付每一个角色,已经逐渐适应的时候。
何子云又出现了,有些东西,悄悄地动摇了。
并且,何子云表现出异常讨好的态度。但方炘却不敢做出回应。
他不知道何子云车上的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副驾驶谁坐过,他甚至不知道何子云对他的态度是喜欢,还是只当他是一个旧友。
方炘好像很了解何子云,和他家里的长辈一起吃饭,去他那栋小院。也告诉了何子云,自己曾经在这座城市的往事,和少年时期的记忆碎片。
但他其实并不了解何子云,何子云也不了解他,甚至何子云还想去设计院接他下班。
因此,方炘不敢迈出那一步。
可何子云真的对他好得有些过分,让他都忍不住觉得,是不是他两真的还有希望。
栀子花的气息,却不知从哪个角落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