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陈现渐 ...
-
陈现渐渐攥紧了拳,狠掐着胸前的那块皮肉,企图去阻碍不受控制的跳动。
他是变态,他没有脸面去见别人。
若说上次他对赵詂心动是一时失神,那这次绝对是被夺了神志,比之上次要更加显著。
陈现,你真恶心。
那是你弟弟,你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炽热滚烫,几乎要烧得灼人。
口是心非的人不是赵詂,是他。
他一边想着要把赵詂拉回正规,一边又对他的举动心脏砰砰直跳,贪得无厌地想要再多点,却还接受不了和赵詂确定关系。
这和骗人家感情又不和人家结婚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伐木工,一下下砍着那名为“赵詂”的树,一旦这棵树被砍下,砸中的绝对是自己。绝对要作茧自缚。
可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赵詂看着陈现弓下去的身影,痛苦地问:“你觉得我恶心?”
陈现惊慌地抬眼看他,心漏跳一拍——刚脱口而出了?他徘徊着,踟蹰着,不知道给予怎样的回答,赵詂已先入为主觉得他的沉默就是肯定。
恶心。
你好恶心。
赵詂抖着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黑褐、如墨汁般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滑落,瞳孔逐渐被黑漆漆的浓浆淹没。他不甘又怨念地看着陈现,轻轻地、轻轻地说:“我,恶心……”
“轰轰轰——”
房屋忽然震颤起来,宛如获得了生命,靠巨变感知自己的新生。墙灰从天花板上飘落,四周炙热潮闷,水泥板不受控制地热胀冷缩,乒乒乓乓的炸个不停,好个“歌舞升天”的气派景象。
陈现如从梦中清醒过来一般,大声反驳:“没有!我怎么会觉得你——”
“对,你说得对,我早就该认清的。”
赵詂绝望地蜷缩起他的身体,那原本直逼一米九的身高在陈现的面前慢慢、慢慢地缩小。墙壁上的时钟在疯狂往回转,赵詂的骨骼逐渐缩减成了他们分别时的模样,变回了十岁孩童的模样。
“自欺欺人……”赵詂轻声笑着,“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屋里的摆件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花瓶、锅碗瓢盆、玻璃制品摔在地上,发出尖叫般的破碎音,整个家也在不断地往里挤,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成破旧的模样,一切都像是在崩坏。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嗫嚅:小时候明明觉得家里很大很大,为什么越长大,家里空荡荡的,反而觉得家里越小呢?
“赵詂!”陈现想要过去扶赵詂,却踩了一脚的水,低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溢满了浑浊的海水,那刺激神经的海水的咸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陈现不受控制地反胃。
又是海!
陈现卯足了劲儿往赵詂那冲去,可无论他怎样卖力地去冲破,仍被阻隔在外。海水在上涨,房屋在缩小,只是须臾片刻便要漫过头顶!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突然传来,在房屋内闯荡。
陈现浑身一机灵,往声源处看去,居然看到那个没有脸的学生出现在他家里!
那学生还如初见一般,散着似赵詂般熟悉的气质,而这次,陈现看到他长出了嘴。
那是一双很平平无奇的嘴唇,没有很鲜明的特征,典型的薄唇。
上下嘴唇轻轻撞击着,嘴巴奇怪地蠕动着,引诱般说:
“好久不见。”
倏然,屋内的一切都静止不动,海水不在涨潮,而赵詂也不在动作。
陈现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赵詂的主动权又被他抢走了!
陈现霎时僵在原地,警惕道:“你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是赵詂呀,哥哥。”他咯咯笑起来。
陈现眉头紧锁,轻摆着头,“你不是。”
那人头微微一歪,轻声地问:“我不是,那谁是啊?”
他指向赵詂,“那个家伙是吗?”
陈现不由自主顺着他指引地方向看去,看到赵詂的身影边缘有七彩光在四散,像是机械故障,他的浑身爬上了雪花幕。明明他才是这个意识空间的主人,现在却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Bug。
刹那间,汹涌的海水喷涌而至,将陈现吞没。他沉入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海水中,随波浪漂浮。
他痛苦地挣扎着,赵詂也在海水中漂泊,悲伤地看着陈现,冲他伸出手。
陈现竭力往赵詂身边游去,在他触碰到赵詂的那一刹那,无数地浪潮向他喷涌而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涌入了他的鼻腔。
“赵——唔——”
在他要窒息而亡时,他被浪潮推到了岸上。
周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现几次想要睁开眼皮,眼皮却疲惫得十分沉重,只能紧紧闭着。
“啪!”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脸上,一下就将他扇醒了。
怎么还打人?陈现想要去看是谁扇的他,发现自己没法控制身体,头仍向那边偏着。
随后,意想不到的,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音。
“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让你去找陈现吗?”
是
赵詂的母亲?
或许是见自己不给反应,她冲来掰过自己的身体,一双猩红的眼睛瞪着他,吼:“我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你回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在陈现印象中,他母亲赵暖一直都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从未见过这般狰狞的样子。
她甩着自己的头发,用手扯着自己那昳丽的面容,细长的指甲扣挠自己的身体,“都是你!都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没有你我哪会过得这么痛苦!你去死!你去死啊!”
赵暖嘶吼了很久,陈现觉得她尖锐的叫声要将自己的耳膜撕裂,又将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捡来扔在自己身上。而这副身体的主人却如司空见惯般,诡谲的冷静。
等到赵暖平静下来,拿针去扎他指尖时,他才听到自己开口,“妈妈,那个叔叔舔了我换下来内裤。”
“啪!”一巴掌甩到了自己的脸上。
赵暖瞪大了眼睛看他,眼白凸显。
“谁教你说这个的?”
视线一花,腰间突然生出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用力甩了甩头,眼前场景已不是赵詂家,而是在室内,看周围的摆设,应该是在餐厅后厨。
“操……又打碎了,这第几回了?这饭店你开的是吗?!”
说话间,那人一脚踹来,陈现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生生挨了这一觉,痛的他感觉骨头要从另一侧钻出来。
“狗杂种,靠!当初就是看你可怜才让你来这工作的——”
他拿着碎盘子冲他扔来,却在砸在身上时变成了白花花的试卷。
“哗啦啦……”
陈现眨了眨眼,往前看去,老师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我教书教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上你这样的学生。别敢做不敢当,抄了就是抄了!你平时是怎么样的,当老师是瞎子吗?!”老师失望地瞥了他一眼,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低声冷笑,“还真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出什么样的孩子,不检点的人的孩子能是什么好货……”
“噗通!”
失重感从头坠至脚底,陈现砸进了深海中。
他眼前一片朦胧,方才的场景漂浮在海面上。透过那碧蓝波动的海水,他看到了无数生活的碎片,犹如过马灯般闪现,一帧帧播放,每个画面都分外的清晰。
他在海中起起伏伏,海水轻柔地扶着他的身体,绵软、亲昵,一切变得岑寂,他感受到海水温暖的环抱,就好像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在羊水中,被寄予爱和期待。
他沉陷在这没有窒息感的温暖中,感到无尽的安宁,就想要这般沉落下去。
在眼睛要合上时,陈现看见了自己。
那大概是在夏天,他的房间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他就坐在床边看电视,手里拿着五毛一根的冰棍,时不时把摇头风扇拉近些,扯着领口喊热。
这场景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简直要不认识自己,漫长,安宁。
突然,小陈现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随后擦了擦他的嘴角。
“等哥以后有钱了,就买个大房子,往冰箱里塞好多好好多的冰棍,天天开空调……”
陈现看着那个似乎散着温暖光圈的自己,心想:原来他也有这么开怀大笑的时候。
啊……他不是别人口中铁石心肠的人。
一道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我是第二十二中学初中部八年二班赵詂。”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他叫陈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科技院有名的头部技术人员!哥哥是我一生榜样,我要好好学习,努力奋进,考进科技院,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我还有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朋友!他是除了哥哥外,最爱我的人,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此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他们两个。”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愿他们两个,永远平安,永远幸福,我永远爱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要是你,早就跳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他?看不出来啊,挺老实一小伙子,快离他远点,晦气死了。”
“不是我干的!还给我——啊啊啊——”
海洋,辽阔又孤独,碧波又荡漾,巨大得能容纳下所有的孤苦,也能淹没无数痛苦的人。
陈现被海浪托起,意识回归时,已经站在了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
这里辽阔无垠,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天际与海平面的相交线,好似没有边界,黑压压的,困境般,永远看不到尽头。一切都是空荡荡的,他也是漂泊的一粒浮游尘埃。
身边忽然闪过两道身影,陈现抬眼望去,是两个小孩,一大一小。
大的牵着小的往远处奔走,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小的在后面咯咯笑着追,虽然跟不上,总是摔跟头,却也努力地追随。
他们的脚印激起了海面的荡漾,一圈圈波动,水圈滚至了陈现的脚边。
陈现怔愣地看着他们,觉得脸颊一阵冰凉,伸手一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若有所感,转身,赵詂正站在他身后温柔地看着他。
泪水决堤而出,汹涌而下——他一直站在自己后面吗?
赵詂冲他展开手臂,陈现飞奔而去。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他叫陈现。”
“我让大家对我刮目相看,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陈现奔进赵詂怀里,却扑了个空。
原来是大梦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