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雪夜[双向救赎]》陈鸵鸵

6、第 6 章（小修） 我相信你。

　　姜颂转过身去，见孟决明抱着猫，笑意温和地望过来，“上次见面不是说好了，要请你吃饭的。这次你又帮我收留了兰花，我该谢谢你的。”

　　上次的确是说了，不过姜颂觉得像“改天请你吃饭”这种话大多是说说而已。

　　并不是她觉得孟决明当下不是真心想请她吃饭，而是她认为两个人以后也许不会再有过多的交集进而去兑现这顿饭。

　　吃饭，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多人局她尚且能苟一苟，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双人局就意味着两个人总要找一些共同话题才不至于冷场尴尬。

　　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且不擅长跟人交朋友的人，跟异性单独吃饭，对她来说可能有点超纲了。

　　姜颂无意识地绞着手指。

　　兰花趴在猫包的窗户前，朝着她叫了一声。

　　孟决明笑道：“去吧，兰花想让你去。”

　　这个理由令姜颂哑然失笑。

　　她不再想东想西，干脆地说：“那我换个衣服，稍等。”

　　“现在时间还早，不着急的。”孟决明往旁边摆得满满当当的柜子里看了一眼，“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客厅吗？”

　　“当然。”

　　姜颂回了房间，留下孟决明一个人在客厅里。

　　他停在展柜前，离近了才发现里面拜访的那些原来都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手办，有毛线做的，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粘土做的，还有一些他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材质的。

　　总之五花八门，但每一件都栩栩如生，甚至要比市面上卖的原版更加漂亮精致。

　　他又来到了照片墙前，这上面的照片大多数是风景照。

　　各种形态的云朵、残阳如血的黄昏、浪花朵朵的海边……每一张照片上都用记号笔记录着拍摄时间。

　　这些景色其实大多数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但很少会有人如此珍惜这些别人眼里平凡的瞬间，只看这些照片就可以感受到摄影师是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

　　“我好了。”

　　姜颂不太习惯让人等，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出来。

　　一出门，她看见孟决明身上的风衣，后知后觉刚才随手拿的卫衣和棒球帽也是藏青色的。

　　孟决明目光投来，看得姜颂有点莫名的心虚和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回去换一件。

　　孟决明压根不知道姜颂心里的这些小心思，只是指了指柜子里的东西，问：“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姜颂见他没在意衣服，暗自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嗯。”

　　看起来这位孟医生好像对她做的这些小东西很感兴趣。

　　到两人吃饭时，他的话题也还是围绕着她家里那些手作品：“我记得你说自己是自由职业，所以这是你的工作吗？”

　　肉片被烤得冒油，滋滋作响。姜颂强迫症似的把每一片卷着的烤肉平铺开来，“是的。我是一名手作博主，平时会在平台上运营账号，发布一些教程视频，很多人喜欢成品但不想自己做就会直接到我的网店下单，我收入的大头就来源于这个。”

　　孟决明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

　　“是很有趣，但是很费手。”姜颂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有时候赶单赶得急了手会很痛，基本是在透支健康。那天去医院就是因为刚赶完一个大单子，手腕一直疼。”

　　“那不能缓一缓再接新单吗？”

　　姜颂摇头，解释道：“这种不稳定的工作就得抓住一切机会，因为有的时候会同时来好多单，那有的时候就会好几天也接不到一单，收入不稳定。所以有单子找来的时候我就会尽可能地接下来。”

　　孟决明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毕业就进了现在的医院，工作稳定得几乎一眼能看到人生尽头，每天重复得都像是复制粘贴，毫无新意。

　　对于这样有意思的工作，他多少有点新奇，即使姜颂这么说。

　　本来姜颂有点担心没有话题会冷场，结果在孟决明的好奇追问下，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有来有回，气氛很好。

　　不知不觉中，这顿饭已经吃完了。

　　这家烤肉店离她的小区不远，两个人是走着来的，孟决明的车还在她家楼下停着。

　　吃完两人一起溜达回去。

　　秋日的天早早暗下来，街边的路灯发着幽暗的暖光，两人并肩而行。

　　见他感兴趣，姜颂话匣子被打开，讲了许多工作中遇到的奇葩事，她讲得过于投入，完全没注意面前的电线杆。

　　眼看着她要撞上去，孟决明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她一头撞在他手掌上。

　　姜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默默稳定心神绕开那根电线杆，方才的话题戛然而止，半天没捡起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人刚才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串，好好的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她的个人工作吐槽大会。

　　可孟决明听得津津有味。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适时地接上话：“但是我觉得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不然不会明知道这份工作有这么多的缺点，还义无反顾地做下去。

　　“还好吧，工作哪有十全十美的。”姜颂笑，“每个人对好工作的定义不一样，我不太擅长和人交流，总是内耗。所以不用和人打交道，对我来说就很好。”

　　孟决明笑而不语，起码在他看来姜颂还挺擅长跟他交流的，因为跟姜颂在一起，他觉得很舒服、很放松。

　　姜颂回想了一下和他吃饭的整个过程，忽地发觉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问她讲，她几乎把她的工作和盘托出,而她对他还是一无所知。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对象：“那你呢，孟医生你喜欢医生这份工作吗？”

　　孟决明认真想了想，回答道：“算不上喜欢。”

　　“不喜欢？”姜颂惊讶。

　　医生不像是大多数职业，它的专业性过强，投入高，沉没成本更高。

　　据姜颂所知，能进孟决明所在的医院的医生，学历至少也得是名校硕士毕业起步。

　　姜颂联想到自己毕业后为了让父母满意，被迫做了不喜欢的老师的那几年痛苦日子，光是想想就难受。

　　“如果不喜欢，学医这么多年，毕业后再从事这份工作，不会很痛苦吗？”

　　孟决明牵了牵唇角，说：“有一点，不过看见负责的病人健康出院的时候也会觉得挺好的。”

　　讲到这里，他想到网上那些评论，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变淡，心头漫起一丝恐惧。

　　“但是有的时候……”他顿了下，“也会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他说话的语气倒是没有多大的起伏变化，但姜颂看到了那条新闻推送，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姜颂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也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装听不懂。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孟决明才低声开口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你说。”姜颂作洗耳恭听状。

　　孟决明放缓脚步，停顿了几秒钟。

　　他轻声问道：“那天对方人多势众，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姜颂看着他眨了下眼，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

　　为什么？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的心理状态，“好像也没有什么原因。”

　　她偏头看他一眼。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他们太凶了，你只有一个人，没人报警的话，指不定会发生一些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那如果你帮了我，我却恩将仇报，”他抿抿唇，“你会不会很后悔帮了我，以后再遇到同样的事，你想起这段经历就只敢冷眼旁观？”

　　“不会。”

　　她回答得太过肯定，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

　　孟决明晃了一下神，默了几秒才问：“为什么？”

　　“因为帮忙是我的选择啊，至于别人的态度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是出于好意，所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帮忙，谈不上后悔。”她笑着说，“不过我觉得我一定会很生气，指不定还会骂人的。”

　　她转头，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沉寂的眼神恢复了几分生机。

　　“其实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姜颂往前走出两步，“我看见新闻了。”

　　看见了那些对他铺天盖地的攻击与谩骂，也看见了网友的群情激愤，恨不得钻出屏幕将他这个“庸医”碎尸万段。

　　前因后果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她已经全都听过了，她看了看他纠结的神情，多少理解了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给她些什么。

　　他在挣扎。

　　姜颂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对他说。

　　“孟医生，我相信你。”她说，“你没有错。”

　　孟决明骤然抬眼。

　　姜颂却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自顾自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理由：“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坚信‘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尤其是进入社会之后，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是，懂得这个道理之后，还能遵从本心就很可贵了。比如，你完全可以不接那台手术，谁也说不着你什么，但是你还是接了。”

　　“虽然我们认识时间很短，你也没说几句话，但我觉得你是个很负责任的人，不然不会一直追着给我赔偿。”姜颂继续说道，“然后你还养了兰花，并且养得很好。没有责任心的人，是不会喜欢养小动物的。”

　　最后，姜颂快速迈了一大步，站到他面前，声音坚定地对他说：“所以孟医生，从我知道的情况来看，你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不必因为别人的恶意就陷入自我怀疑，希望你不要被网络上的那些不好的话影响。”

　　她背对着不远处投来的光源而站，仰起的整张脸隐没在暗色之中，唯有那双眼睛灿若繁星，干净纯粹，坦然真诚地看着他。

　　他顿了好一会儿没能接上话，情绪正在心底翻天覆地地翻涌着。

　　有人愿意相信他。

　　一个只见过三次面，近乎陌生的女孩。

　　孟决明觉得喉咙干涩，鼻尖弥漫着酸意。心里那堵被迫筑起的墙轰然倒塌，带来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滚了滚喉结，将心底那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强压下去。

　　足够了，一个人就足够了。

　　恍然间，两人已经步行至楼下。

　　姜颂：“谢谢你请我吃饭。”

　　“是我要谢谢你。”

　　孟决明平复好情绪，缓声说：“今天其实因为这件事心情不太好，谢谢你刚才跟我说那些话，我现在好很多。”

　　“不客气。没事的，就像我做博主，也经常会遇到恶评，如果你实在做不到不往心里去，那就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不去看就好了。会好起来的，祝你早日复职。”

　　说完这句，姜颂觉得今天这顿饭到这里才算是真正的结束了。她刚想开口说再见，一抬眼就撞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问：“那你介不介意我关注一下你的账号？”

　　他的话题实在过于跳跃，姜颂愣了一会儿，不太懂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请求。她做的是手工账号，里面大部分都是教程视频，难不成他要学习做手工？

　　姜颂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手上。

　　孟决明的手生得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而匀称。手背上隐隐凸起青筋脉络，是一双极具力量感的手。

　　这双手曾握着手术刀在手术台上不知救过多少人。

　　姜颂在脑海里自动把手术台换成了她那杂乱的工作台，他手里的手术刀换成了各种手工小工具，想象他一脸严肃地坐在台前玩泥巴、织毛线、缝娃娃……

　　孟决明见她一脸懵，连忙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的停职调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确实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刚听你说你的账号上有很多手工教程视频，我想看一看有没有适合我学习的，可以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要是你介意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

　　“没有没有，我不介意。”姜颂连连摆手，笑呵呵地说，“只是联想到你的职业，感觉你一本正经地做手工怪有反差萌的。”

　　他问：“反差萌是什么意思？”

　　姜颂卡了壳，绞尽脑汁地想名词解释，“大概就是很可爱的意思？”

　　孟决明微微挑了下眉梢，活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可爱”这种字眼来形容他，忍不住笑了。

　　“哎呀这个不重要。”姜颂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听到他手机响了一声，“账号链接发你了，你先看看对哪一种比较感兴趣，我家各种材料都有，你可以来我这尝试一下。”

　　孟决明问：“这样不会太打扰你吗？”

　　“不会啊，反正我现在手还没好，也没什么事可做。我觉得跟你还挺投缘的，欢迎你带兰花来找我玩。”

　　孟决明看了眼她裹着纱布的手，想到快到换药的日子了，“好，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顺便帮你换一下药吧。”

　　姜颂眉眼弯弯道；“好呀，那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