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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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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雨来势匆匆。
民宿院子里的石榴树洗掉了整个夏天的尘垢,叶子绿得发亮,雨水还挂在枝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地上积起的小水洼里,圈圈涟漪还没散开,就被下一滴打碎。
安珏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周平昨晚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尖锐的存在。
【你是张青哲在这个夏天,创造出来的爱人幻象。】
他站在一楼卫生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安珏抬起手,摸了摸脸颊。皮肤有温度,触感真实。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周平说他是幻象。
一个会疼、会困、会饿的幻象?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溅开细小的水花。
毛巾是湿的,脸上是湿的,一切都是湿的——除了他的眼睛。镜子里,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
早餐时间,民宿大堂很安静。
一家三口一早便退房了,昨晚又入住了一对夫妻和三人闺蜜,民宿总是这样人来人往。
周平在厨房忙着收拾,阿婆坐在前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豆角。
张青哲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显得脸色更白。看见安珏时,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最角落的餐桌坐下。
海鲜粥的香味弥漫开来,但张青哲面前那碗动都没动。
他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安珏端着粥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先生,粥要凉了。”
张青哲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哦,好,谢谢。”
但他还是没有动勺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暗下去,再按亮。反复几次后,他终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安珏。”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你发现……你生活的这个世界,有一部分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安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喝了口粥,滚烫的粥烫到舌尖,但他没表现出来。
“那要看是哪一部分了。”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如果是不重要的小事,假装不知道也行吧。但如果……是关系到‘我到底是谁’这种问题……”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的回答。
“那是一个哲学问题,不去想也罢。”
张青哲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昙花一现,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疲惫的平静。
“是啊。”他说,“那就不要想了。”
手机又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电话铃声。刺耳的、执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张青哲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这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停了。
几秒后,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
“喂,爸。”
安珏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但耳朵竖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安珏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下个月”、“必须回来”、“刘迪家”、“婚期”、“别给我丢脸”……
张青哲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粥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眼睛。
突然,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大到连安珏都能听清:
“——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啊?刘迪这么好的姑娘,人家愿意等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知好歹!”
张青哲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告诉你张青哲,十月六号,酒店已经订好了,请柬我让人在设计。你下周回来试礼服,拍婚纱照,听见没有?”
还是沉默。
“说话!哑巴了?”
张青哲深吸一口气,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爸,我病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张青哲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病了,病了很多年了。我没办法和一个女人结婚,没办法爱别人,没办法……当个正常人。”
“你——”
“我心里有个人。”张青哲打断他,语速越来越快,“一个男人,但我爱了他十年。我跟他分手,他又死了,死在我面前,从天上掉下来,摔得粉碎——”
他的声音裂开了。
像一面玻璃被重锤击中,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是压抑的、痛苦的怒吼:
“你给我闭嘴!闭嘴!什么死不死的——张青哲,你要是敢在婚礼上胡说八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
嘟嘟嘟——嘟嘟嘟——
张青哲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眼泪不停地流。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流泪,安静得可怕。
安珏僵在座位上。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想递张纸巾,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你看。”他对安珏说,但眼睛看着虚空,“人永远是这样。他们不想听真相,只想听他想听的。”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掌心捂住眼睛。
肩膀开始颤抖。
安珏终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张青哲颤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张青哲的颤抖停止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安珏。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为什么要碰我?”
安珏愣住了。
“幻象不会碰人。”张青哲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幻象不会有温度,不会有触感。可你……”
他抬手,握住安珏按在他肩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可你明明就在这里。”张青哲喃喃道,“我能感觉到你。”
安珏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抽回手,但张青哲握得很紧。
太紧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
三个月前,订婚宴现场。
那是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得刺眼。
张青哲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父亲在旁边,红光满面。刘迪站在他身侧,一袭浅粉色礼服,得体地微笑着。
司仪在说祝福词,冗长的,煽情的。
张青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容。
司仪把话筒递给他:“新郎有什么想对未来爱人说的吗?”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青哲张开嘴,想说那些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宴会厅侧面墙上的大屏幕,原本在循环播放他和刘迪的婚纱照,突然跳转了。
变成新闻画面。
女播音员表情严肃,字幕滚动:
「……一架飞往上海的客机于今日下午失事,坠入华南附近的密林,机上包括空乘共157人,目前正在搜救中……」
张青哲的呼吸骤停。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间,他好像看到安珏坐在舷窗边,侧脸对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块青白色的玉珏在颈间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用口型说:再见。
然后画面消失了。
屏幕恢复成婚纱照。
但张青哲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丧钟。
“不——!”张青哲猛地扔下话筒,冲向门口,“安珏!安珏!”
全场哗然。
父亲冲上来想拉住他,但他甩开了。他冲下台,撞翻了香槟塔,玻璃碎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有人来拉他,很多人。但他推开了所有人,爬起来,往外跑。
跑出酒店,跑到大街上。
在父亲撕心裂肺的怒骂声中,驾车离开了订婚现场,直冲岭南密林。
怎么可能!!!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找!!!
山路是崎岖的,就像他此时的心情,一直下坠,下坠。
坠机地如人间炼狱一般,消防和家属已经开始地毯式的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失望就像病毒一样蔓延。
张青哲最后只得到一件烧毁的外套和带着裂痕的玉珏,以及保存完好的登机牌。
登机牌上写着他给世界的最后十个字——
第一行:张青哲,你要幸福
第二行:我爱你
原来一个人的人生,竟然只需要两句话,就可以仓促落幕。
四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什么都没有。
没有飞机,没有坠落,没有安珏。
什么都没有。
————
民宿大堂里,张青哲终于松开了手。
安珏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对不起。”张青哲抹了把脸,戴上眼镜,“我……我失态了。”
“没事。”安珏收回手,手腕还在发烫。
他转身想走,但张青哲叫住了他。
“安珏。”
“嗯?”
“如果……”张青哲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信吗?”
安珏转过身。
张青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拿起勺子,开始喝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我分得清。”他一边喝一边说,“我知道我爸是真的,刘迪是真的,周老板是真的,阿婆是真的。”
他看着安珏:“安珏也是真的。”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站起来,端起碗走向厨房。
脚步很稳,背影笔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雨彻底停了,阳光毒辣。
安珏坐在前台,心不在焉地翻着民宿的登记册。那是个厚重的硬皮本,记录了三年来所有住客的信息。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2025年这一部分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七月三号,有新的登记信息。
「安珏,男,18岁,义工,入住时间:2025.7.3,离店时间:待定。」
字迹清秀,是他自己的笔迹。
旁边还有周平的备注:「暑期义工,包吃住,工作认真。」
一切都有记录。
白纸黑字。
安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
「测试:今天中午吃了海鲜粥。」
字迹清晰,墨迹未干。
他合上登记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记录,有笔迹,有存在过的证据。
他怎么会是幻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青哲的手机——他刚才上楼时把手机忘在前台了。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微信。
发件人:刘迪。
安珏本来不想看,但消息预览已经跳了出来:
「青哲,昨天才知道你的情况,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发这条消息。婚约取消吧,你不用再为难了。很抱歉,我一直没察觉。」
「去治病吧,好好治。不用回我消息,酒店和请柬那边我会处理。照顾好自己。」
「最后说一句:那个叫安珏的人,如果真的存在过,我希望他爱你是真的。如果不存在……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实地、用力地爱你的方法。」
「保重。」
消息很长,分了好几条。
安珏看着那些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民宿侧面的那面玻璃窗前。
雨后阳光猛烈,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站定,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次,倒影很清晰。
少年,T恤,短裤,脖子上挂着玉珏。
一切都很正常。
但安珏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倒影的眼睛,盯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
他抬起右手,在玻璃上写字。
指尖划过光滑的玻璃表面,留下水汽的痕迹。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是真的」
四个字,工工整整。
他退后一步,看着玻璃上的字。水汽在阳光下开始蒸发,字迹边缘模糊。
但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玻璃上的倒影,那个“安珏”,也在写字。
但写的不是「我是真的」。
倒影写的是:
「你是谁?」
安珏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树上聒噪的蝉鸣。
他再转回头看向玻璃。
倒影里的“安珏”正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微笑。
然后,玻璃上的水汽字迹彻底蒸发了。
倒影恢复了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蝉鸣突然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