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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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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四天了,理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下一刻乌云就像被谁打翻的墨汁,泼满了整个天空。雨点砸在民宿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像在演奏某种愤怒的交响乐。
安珏正抱着一堆床单从三楼下来,雨声突然炸响时,他吓得差点把床单扔出去。
“台风外围啦。”周平在一楼大厅支起折叠桌,摆上茶具,“每年这时候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好,喝喝茶,听听雨。”
窗外的世界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海不见了,沙滩不见了,连不远处的那排棕榈树都只剩摇晃的轮廓。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时快时慢,像一道道泪痕。
那对昨天还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此刻正坐在大厅里,气氛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我说了,我只是加了她微信。”男生压低声音,但雨声再大也盖不住那股焦躁,“工作上的事,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
“工作?”女生冷笑,“半夜两点发‘睡了吗’也是工作?你们公司半夜开会?”
“她有时差!在澳洲!”
“哦,澳洲的袋鼠需要你深夜指导?”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那你去找那个澳洲袋鼠啊!”
争吵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刺。安珏抱着床单站在楼梯拐角,进退两难——这时候过去,大概率会被战火波及。
周平倒是淡定,沏好一壶普洱,淡然的独自品茗。
安珏小心翼翼绕过那对情侣,在茶桌旁坐下。普洱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开,稍微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年轻人啊。”周平感叹道,“爱的时候死去活来,吵的时候也死去活来。”
窗外的雨更大了。
二楼,306房。
张青哲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横流。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来自“父亲”的未读信息:
【下个月刘迪父母来家里吃饭,你准备一下。婚期定在十月,酒店我来看。】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条消息预览在屏幕上停留、熄灭、再因为新消息而亮起。
又一条:
【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么多年了,该过去了。】
张青哲闭上眼睛。
雨声里,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2024年春,张青哲二十九岁,父亲回国。
那也是一个雨天,在阳城。父亲拖着行李箱直接来到他们的公寓,风尘仆仆,眼眶深陷。
“爸,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张青哲话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青哲,爸这次回来,就为一件事。”
父亲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茶几上。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房产信息、银行流水、还有几张女孩的照片。
“这个叫刘迪,你王叔叔的女儿,今年二十六,在投行工作。”父亲的手指敲在照片上,“家庭条件好,学历好,人也漂亮。她父母和我谈过了,对你很满意。”
张青哲感觉喉咙发干:“爸,我……”
“你先听我说完。”父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曾经严厉但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青哲,你马上三十了。你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现在在天上看着,你想让她看什么?看你和一个男人生活?一个男人???”
张青哲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苏珊都告诉我了。”父亲的声音发抖,“你妈妈那个心理医生朋友,她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那个……那个男狐狸精!”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在哭泣。
“爸,”张青哲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他不是狐狸精。他叫安珏,我们——”
“够了!”父亲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杯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张青哲僵在原地。
父亲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毫无征兆地,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很重。
“爸!”张青哲想去扶,却被父亲推开。
“青哲,爸求你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你妈。结婚吧,生个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爸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妈在天上……她也经不起啊。”
张青哲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去看游行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头发花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他看见父亲身后,卧室的门开了。
安珏站在那里。
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脖子上挂着那块青白色的玉珏。
安珏看着他,眼神温柔,但悲伤。
张青哲摇头。
安珏微笑,那笑容和母亲临终前的笑容重叠在一起——虚弱,但坚定。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
张青哲走了过去,打开房间门,走下楼,来到民宿大厅
大厅里,那对小情侣的战争已经进入冷战阶段。女生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背对着男生;男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但每隔三秒就抬头看她一眼。
周平喝完第三杯茶,起身去厨房拿点心。
安珏一个人坐在茶桌旁,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楼梯。
张青哲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不知道是窗外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
“张先生,喝茶吗?”安珏站起来,“普洱,刚泡的。”
张青哲点点头,在茶桌对面坐下。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窗边的情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低语争吵。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你就不能让我有点安全感吗?”
“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张青哲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某种苦涩的共鸣。
“您笑什么?”安珏问。
“笑他们。”张青哲看向那对情侣,“也笑我自己。以前……我和他也这样吵过。”
安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吵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张青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
“吵要不要分手。”他说。
2024年春,那封写了又撕的分手信。
张青哲最终还是下笔了。
他写下第一行字:
【安珏,我们分手吧。】
划去。
重新写:
【安珏,我想了很久,我们可能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了。】
划去。
再写:
【对不起,我要结婚了。】
划去。
张青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安珏坐在床边,就像往常等他加完班一样。
“写不出来?”安珏问。
“嗯。”
“那我帮你写吧。”
安珏走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有温度,有重量,真实得可怕。
“你说,我写。”安珏说。
张青哲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
【安珏,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了。】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我们在一起九年了。从2015年夏天在理城相遇,到后来同居,养鱼仔,一起做饭,一起熬夜……这九年,是我人生中最真实的九年。】
【但你也知道,真实的东西,往往最脆弱。我爸老了,他跪下来求我。我妈在天上看着。我不能……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
张青哲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哪怕那份好里没有你。现在轮到我说这句话了。】
【我希望你过得好。找个真正勇敢的人,他不惧世俗,坚定不移的在所有人面前牵你的手。】
【而我……我要去结婚了。对方是个好女孩,她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我会努力爱上她,然后去过他们希望的生活。】
【所以,安珏,我们到此为止吧。】
【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不要原谅我。】
【就当这九年,只是一场很长、很美的梦。】
写字声停止。
安珏松开手,退后一步。
张青哲拿起那篇写满不舍的纸张,点燃,灰烬中没有任何字体的痕迹。
“这样就好了。”张青哲说,“没有证据,就没有发生过。”
安珏笑了。“能抱一下吗?最后一次。”
张青哲站起来,转过身。
他张开手臂,感觉到对方重量,感觉到对方温度,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再见,安珏。”他轻声说。
“再见,张青哲。”安珏在他耳边说,“要幸福啊。就算没有我,也要幸福。”
拥抱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重量消失了,温度消失了。
张青哲的手臂环抱着,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那雨声一直蔓延,蔓延,涨到柒日民宿。
张青哲终于喝了那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后来呢?”安珏问,“你们……真的分手了?”
“嗯。”张青哲放下茶杯,“分了。”
张青哲的故事在安珏这里完整了,但是安珏特别想骂他,骂他不够勇敢,不够坚定,明明如此相爱的两个人却仅仅因为性别的问题而分手,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找和自己同频的爱人,却不得而终,他们曾经拥有对方却这么轻易的分开,啊——,痛心疾首。
“那您后悔吗?”
张青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边那对情侣——
“后悔有用吗?”张青哲反问,“有些决定,做的时候就知道会后悔。但你还是得做。”
安珏只觉得胸口发闷。就像当事人一样,经历了这段感情的波折。
他想起昨晚烧烤时,张青哲说的那句话:“我希望他不要回来了,因为如果他回来,就意味着我又需要他了。
不是不爱了,是爱得太沉重,沉重到宁愿亲手掐灭那簇火,也不愿看它在风雨中挣扎。
“张先生,”安珏听见自己问,“尽管你最后没有选择他,你依旧是个很好的人。”
张青哲转过头,看着他。
目光很深,像要把他刻进瞳孔里。
张青哲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点,“对了,他也叫安珏,他遇见我的时候,也是十八岁……”
安珏的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那么……”他斟酌用词,“那么惊讶?”
“嗯。”张青哲承认,“像时光倒流,像命运给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把十八岁的他,又送回到我面前。”
雨声渐渐小了。
窗外的世界开始清晰起来,灰白色褪去,露出海和天空原本的轮廓。
那对和好的情侣手牵手走出民宿,男生撑开伞,女生钻到他怀里,两人笑着冲进雨后的清新里。
“年轻真好。”周平端着一盘桂花糕回来,“吵得快,好得也快。”
她放下糕点,看向张青哲。
“对了,张先生,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前台找您。”周平说,“是位姓苏的女士,说您手机关机了。”
“苏珊?”张青哲的表情瞬间僵硬。
“对,是这个名字。”周平点头,“她说如果您有空,给她回个电话”
空气再次凝固。
安珏看看张青哲,又看看周平。
“我知道了。”张青哲站起来,“谢谢周老板。”
他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周平望着他的背影,一声叹息。
有时候人会因为太过孤独,太多遗憾,会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或事,并且深信不疑。大脑为了保护自己,编织了一个美好的谎言,然后人住进去,再也不出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水洼反射出刺眼的光。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过分,带着海藻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游客的欢呼声——天晴了,可以下海了
“安珏”周平依旧没看他,而是眼神空洞的望着院子中那颗桂花树。
“张青哲病了”周平说,“今年四月,他订婚那天,他说自己的爱人飞机失事,死在他面前,从那以后,苏珊一直在帮他治疗,直到现在……”
她顿了顿,她不确定这个幻想的安珏能不能听到自己的话。
“我之所以和你讲这些,因为我觉得,”周平继续说,“你有权利知道,你在这场治疗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安珏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你是张青哲在这个夏天,创造出来的爱人幻象。”
“一个十八岁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
“全新的安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