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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十日的囚禁逐渐把他们过往的情谊消磨殆尽,而后又让李系在亲信面前如此狼狈,李系该恨死他了。
      所以侠士不大敢见李系,不愿意看见他面对自己的神情,可他必须要来,让李系对阵别人,他不放心。
      侠士在甘露殿阴影里盯着李系的手腕,他被金甲皮革包了两重的手腕上的红痕应当还没有褪尽。他一开始总是挣扎得很厉害,给锁铐包了厚厚的丝绵也拦不住他。
      听到李系扬声问“皇兄如今武功尽失,要怎么拿我”时,他掠上前去了。
      “我来与你一战!”

      两人一个被困了十日,一个被侯青打成重伤刚修养好,水平都各有下降,也算是打得有来有回,到最后李系袖中寒光掠过,一直注意着他的侠士猛地往前一步,劈手夺过他手里短匕,一下扔远了,一道银光在地上转了几圈,李俶瞧见了,冷哼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把越王带下去好生看管。”
      两个早有准备的凌雪阁弟子上前来卸了李系的下巴,强硬地塞下两颗丸药,接着把他打晕了,利索地扛走了。
      李俶瞥了侠士一眼:“如此,卿可放心了?”
      侠士一惊,垂首道:“多谢太子殿下。”

      霜刃起笙歌,幕起幕落,只余一地冷白月光。
      侠士站在太液池旁,方才起风了,落了一池桃花,不多时果然下起雨来,侠士抹了把脸,心想今夜血流漂杵,是该有一场大雨冲净这一切。
      只是他这样算不算救下了李系?

      多忧多思之人多梦。
      早些年弘义君还没有这个毛病,初出茅庐的江湖游侠,每天使不完的劲儿,心里也没悬着事儿,忙忙碌碌到天黑倒头就睡,第二天又生龙活虎地东奔西走。
      后来年岁渐长,救不下的人、不得不杀的人多了,弘义君——不,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弘义君——应该说侠士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性命如蛆附骨,五光十色的魂灵杂糅成一团浓重的漆黑,印进他的眼底,刻进他的心。
      于是经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开始整夜整夜的寝不安席,好不容易昏沉睡去,梦里常有故人故地,只是比现实惊险离奇,烽火连天不见停息,故人一次次死去,他总在流离。翌日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睛酸涩,眼泪日复一日,蓄起天地间最小的湖泊,他逐渐融在湖中,从此静水深流。
      不知从何时起梦境的内容变了,变成了李系,弘义君不曾见过他,但少年时的弘义君天不怕地不怕,看清梦境之后径直去了郡王府,一个轻功跃上墙时正好与小心翼翼爬了半天墙刚探出头的李系撞上,弘义君低头看去,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坐在地上瞪着他,恶狠狠地道:“谁?给本王下来!”
      当朝二皇子,南阳王李儋。
      “呀,竟然真的有南阳王啊?”

      每梦一次,梦境就更清晰一分,弘义君逐渐梦完了李系的一生,寻求纯阳或衍天的朋友解惑,也不知何故,只道或是前世缘分未尽,或是弘义君执念深重、恰与李系命格相合。数年来离所谓“赏宝会”之日越近,弘义君越心慌,每每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今夕何夕,唯恐李系成为下一个死在他面前之人。
      到后来,唯有在李系身边,能黑甜一觉,得片刻安宁。

      弘义君跟着凌雪阁弟子走过幽暗的长廊,李系在最深处的牢房,
      带路的弟子停下脚步,把牢房钥匙递给他:“弘义君,就是这儿了。”
      “多谢。”弘义君朝领路的吴钩台弟子笑了笑,心情却很复杂。
      其实他本不该再见李系,但圣人口谕,让他接越王回府,于是不得不厚着脸皮再来李系眼前讨嫌一时半刻。
      他站在牢房门口许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捞起牢房上挂着的锁。

      李系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的伤似乎已经被处理过了,只是还捆着他。其实没必要捆得这么结实,被捉住前一场鏖战,后来软筋散和化功散双管齐下,李系现在靠着墙都是勉强。衣裳早已与伤口粘在一起,解衣时纵然再小心也撕着了皮肉,剧痛激得李系从迷蒙中醒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竭力掀开眼皮,眼前却一片漆黑,脑后触感温热柔软,自己应该是躺在这人腿上。来人也不说话,呼吸轻浅,动作利索,只留下一段熟悉的浅香。
      迷糊中听到交谈声,其中一道声音自己十分熟悉,有人称他“弘义君”,心中一声冷笑,月余不见,他是今非昔比了,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处刑?
      另一个人很快走了,只留下弘义君一个人,李系蒙着眼睛看不见,可听得见他的呼吸声,他明明没走,为什么不进来,也不说话?

      李系脑中纷纷乱乱想了许多,直到听见一句“殿下”。
      听着有点陌生,弘义君已经很久没叫他殿下了,上次还是青年时,他心中烦闷,揣着一壶酒去寻弘义君的住处,只穿着单衣的青年散着头发来开门,李系高兴地朝他摇了摇酒壶:“哈哈!我就知道你没睡!出来喝酒!”
      弘义君打了个呵欠,笑道:“殿下,这个小壶可不够我们喝的。”
      他将李系引到院中的老树下,让李系把埋的酒挖出来。
      李系没被人这么使唤过,当即反问:“我?”
      弘义君无辜地瞧着他:“难道让我来么?”
      李系颇为嫌弃地看了眼弘义君消瘦的身体,挽起袖子:“知道了!”
      “女儿红,我自己酿的,埋了八年了。”
      后来如何李系已经记不清了,弘义君又拿了新酒,混着喝让他醉得倒在弘义君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自己的宏图与愿景,最后听到弘义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柔,散在夜风里,飘渺得像梦:“殿下一定会如愿的。”
      那晚过后,弘义君就不再唤他殿下。
      现在界限倒是分明,又叫回“殿下”了,若是没被堵着嘴,李系很想问他一句,如愿?如谁的愿?

      李系下意识偏了下头,但很快赌气般转了回去,弘义君把他的蒙眼布解下了,不过地牢昏暗,也不大看得清弘义君的样子,现在他看起来又比甘露殿那晚清减一些,身上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地牢里散不干净的血腥气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殿下若是不想自尽了,就点下头,臣帮殿下把绳子解开。”
      李系没动。
      弘义君摸着李系被麻绳磨得发干的唇瓣叹了口气,以前倒没看出来他这么倔。
      但绳子还是被解开了,麻布也被拿出来,李系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塞入一方绢帕,弘义君决心要让李系长长记性,手指裹着软绢近乎恶意地一下推到喉口,听到李系可怜的呜咽才抽回手指,接着又往他齿间勒了一条窄细绸缎。
      “呃……!”李系说不出话,皱眉狠狠盯着弘义君,后者对此熟视无睹,接着道:“麻绳粗粝,不过也没有更好的了,殿下将就先用这个吧。”

      弘义君背着李系走出牢房,拾级而上,李系在有规律的颠簸中生出一些困意,他靠在弘义君肩上,乍然被外边的光刺了眼睛,含糊道:“光,亮。”
      弘义君听懂了,垂眸道:“嗯,殿下以后每一天都是有光的好日子。”

      回了越王府,离开了一个月,这里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侍从换了一批,但也都认识弘义君,似乎他们俩已经是心照不宣的关系,他一路回到卧房,都没受到阻拦。
      将李系放回床上,弘义君转身要走,李系竭力勾住了他衣袖,力道很轻,但对于弘义君来说重如万钧。
      “怎么了?软筋散的药效快过了,殿下等会儿自己解开这些东西便可,臣先告退了。本该按照约定……不再殿下面前出现,奈何皇命难违,请殿下恕罪。”
      李系没放手,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弘义君垂眸,接着道:“如今的圣人是你的皇兄。”
      李系抓着袖子的手更紧了。
      还有什么事?
      也许是侯青的事。毕竟李俶能到甘露殿,定是过了侯青那关,这是他的心腹,他该问一问。侯青伤得极重,好在侠士行走江湖会一些吊命之法,又预见了侯青之死,保住了她的命。可侠士不能告诉他,他救了两个反贼已经大逆不道,再让他们互通消息,便是不识好歹了。
      “若是侯青的事,殿下不必问了。”
      李系仍然不肯放手,眉头蹙起,低低地发出几声呜咽,听着很是可怜。
      弘义君这回真的想不出李系还要问什么了。总不能是想骂他几句。
      李系心里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排到了第几位?又或许他根本排不上位置。
      弘义君忽然有些挫败。
      他握起李系满是血污的手,许是软筋散的缘故,他的手指比平常更软,无力地搭在弘义君手心,刚才抓着衣袖太久,现在有些痉挛似地抖,但因为怕弘义君离去,还在试图抓他的手:“唔……嗯……”
      弘义君叹气,这一个多月他总是叹气:“臣不走,只是去倒杯水。”

      越王府新拨的宫人伶俐,早得了消息今日越王回府,房中的茶已经换好,此时稍凉了些,但正好方便入口,弘义君端着茶杯回来,扶起李系,解下他嘴上的束缚,把茶水喂到他嘴边:“殿下先喝点水吧。”
      李系慢慢抿完了,把头转向弘义君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弘义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李系,他对敌人残忍,对自己也很残忍。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想要在这种时候听李系说话,让李系亲口断了他那些念想。
      他心里层浪迭起,面上却很平静,只道:“殿下还有什么事?”
      李系哑着声音道:“那天晚上……你的伤……”
      弘义君一愣,强作镇定地想把茶杯放下,手却抖得厉害,最后重重地砸在床头柜上,把李系吓了一跳。
      一向很会说漂亮话场面话的弘义君,选择了破绽百出的一句回答:“……殿下念着旧情,下手不重,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旧情。”李系果然抓住了这个破绽,弘义君低头看刚才从茶杯里跳出来的几滴残茶,在床头柜上洇湿成深色,像血。
      “你若是……还知道你我之间有旧情……”李系说话还是吃力,弘义君在心里构想着李系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脸在我面前出现”?还是“不要离开我”?可哪种都不像李系说出来的话。
      “……现在就别装着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弘义君愣怔地抬头,他好像有点不理解李系的意思。
      “说话。”
      弘义君还茫然着,顺着李系的话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刚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是想过不要你。”李系斜了他一眼,“但是我亲自去和皇兄打了,才发现你说的是对的。你还算合用,勉强可以留在我身边,好好感恩戴德地赔罪吧。”
      弘义君一言不发地往李系怀里拱,从脖子开始到处乱嗅,气息吹得李系脖颈发痒,渐渐有凉意落在李系胸口,李系难得没有骂他不讲究,只是拍着弘义君的背。
      弘义君最后埋在李系腰间不动了,很小心地避开了他腰上的伤,让李系挑不出错处。李系不太熟练地去摸弘义君的头,他很少哄人,也是生平第一次这么委婉温情地哄人,还觉得有些别扭。
      “前几天给我清理伤口的果然是你。”
      圈在他腰上的手僵了僵,弘义君闷闷地“嗯”了一声。
      “所以,跟我说说吧,为什么你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从一开始遇见我就不是巧遇吧?”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这听着很荒唐,可说的人是弘义君,听的人是李系,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李系听完了觉得很失望:“梦里我也做不了皇帝?还是个短命鬼。那谁是皇帝?”
      李系很期望弘义君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但很可惜梦里的结果和实际上一样:“还是你的皇兄。”
      李系撇撇嘴:“怎么还是他?光是我死了,专门咒我来的?真不是个好梦。”
      其实有人逝去得更早,但没必要告诉他,弘义君只是笑着道:“确实不是好梦。还是醒着好,这里有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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