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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 ...

  •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厚重的黑云密密压在头顶,冷风呼啸着穿过两仪门,吹起侠士高束的马尾。风里带着一点潮气,等会应该要下雨。
      侠士的心情也算不上好,今晚月色惨淡,照不亮连绵威严的宫阙,只能照亮脚下的青砖,像覆了一层霜,有森森冷气从脚底往上冒,让侠士浑身发冷。
      自从半个月前与李系不欢而散,他夜里总是做梦。
      梦的内容纷乱,有时他是一个游魂,能漂浮到天上一眼看尽偌大的皇城,也能径直穿过一座座宫殿,直到甘露殿里,看到刀光剑影中拿着重锏的男人单膝跪地,片刻后又如山倾颓,一身伤痕地倒在血泊里,明黄真气散尽,仿若天地失色;有时他是后世的学者,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找寻李系存在的痕迹,可只找到寥寥数语:“是日,皇后、越王俱为辅国所害”;有时他是他自己,但未与李系相识,在甘露殿初次相见,与他兵戈相向,亲手将他打败,梦里明明闻不见血腥味,可李系身上与地上的血迹都那么鲜活,侠士挣扎着想去擦李系脸上的血就会醒来。凡此种种,无一不指向相同的结局:李系会死在宫变这一晚。

      一个月前他和李系大吵了一架,为的就是今晚这场宫变。
      那段时间侠士正为一之窟财宝忙碌,早出晚归,回到越王府都是深夜,李系惯常睡得早,但那晚却没睡,侠士摸上床之后对上李系清醒的眼神吓了一跳:“怎么今日还没睡?”
      李系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视线,有些心虚。前段日子他与张后一拍即合共图大计,本来早该与侠士划清界限,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再推迟,如今日子将近拖无可拖,才不得不和侠士说个明白。
      “我有事和你说。”
      “唔,什么事?”侠士隐隐有些预感,可还是佯装轻快地钻进被子,埋在李系胸膛里猛吸一大口清冽的香气,满足地蹭了蹭。
      李系抱住他,把他背后的被角掖好:“最近我有事要忙,府上往来复杂,你若无事,近日先不要来寻我了。”
      侠士心头一跳:“什么事?连我也不能告诉么?”
      李系欲言又止:“是……朝堂之事,你不是不想参与这些么。”
      侠士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压着声音道:“朝堂之事……你一个武将有什么要忙一个月的朝堂事?系儿,你……要逼宫?”
      李系没想到侠士这么快就猜到了,又联想到侠士近日来种种奇怪行为,线报报有江湖客近日常出入太常寺与太子府,身影很像侠士,李系原不觉得是他,可现在对上侠士的神情,见他竟没有多少慌乱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也不由得生出一些疑云,李系一骨碌坐起来,反身压制住侠士,跨坐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发狠道:“你——莫非是皇兄的人?”
      侠士没反抗的意思,咳了几声,甚至主动偏头把命门送到李系手上,说话语调拖长,像往常跟他撒娇一样:“唔……怎么可能?我自然是你的人……”
      侠士的脉搏在李系指尖跳动,沉稳有力,但这回他没有动容,面无表情地慢慢收紧手,很快侠士就喘不过气,脖颈青筋暴起,贴着他温热的手心。脉搏跳得愈发快,李系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他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握着自己的心脏。
      直到头发被扯了一下,李系才如梦初醒,倏忽松开了手,看着身下几近昏过去的侠士,慌张地给他渡气,低头却感到一阵牵扯,自己散落的长发纠缠在侠士指间。原是方才濒死之时侠士硬生生克制住了本能,转而去抓了李系的头发。李系歉疚之余感到心惊,他和侠士相识快十载,竟也比不过皇位当前的诱惑,他怎能因为这种事就对侠士起了杀心?就算皇兄再如何有远见,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何况他与侠士的初遇,很有侠士一贯的作风。

      郡王府某个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想翻墙偷溜出去玩的少年李系撞上了蹲在墙头的少年侠士。李系眼冒金星地坐在地上许久,缓过劲儿来之后抬头一看那人竟还在原地蹲在没动,怒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哪里,又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撞了人也不赔礼,是不是活腻了?
      然后听见头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呀,竟然真的有南阳王?”
      李系愤怒之余添了几分莫名其妙,“哪来的乡野村夫!连本王都不认识?”
      这刁民像是没听他说话似的,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
      李系也翻上墙头,还没开始发难,就迎上了少年的笑脸:“南阳王殿下,对不住,我从小就一个人闯荡,不知礼数,冲撞了王爷,莫怪莫怪。”接着少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这是我最好的伤药,给殿下赔罪。”
      方才在墙根底下,隔着远看不清,又背着光,现在李系翻上来才发现这少年十分俊秀,笑起来还有些纯真的傻气,让李系想到那些刚入宫的小宫女,也是一个人离了父母入宫来,就算真做错事了,他也不忍心怪罪她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李系哼了一声:“用不着,本王不缺这些。”
      少年也不客气,把手收了回来,朝他抱了抱拳:“那好吧,我还有事呢,先告辞了,殿下再见!”
      李系至今都不知道侠士那天明明有事却还在王府墙头停留片刻的原因是什么。
      每次问他,他都含糊带过,嘴里说些神神叨叨的话,什么“命运指引我来此地”,或者“我们那天撞头了算不算夫妻对拜你要对我负责一辈子”这种混账话,末了又点两滴残茶在眼角装眼泪,“殿下您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家乡跟着您……”日子久了,李系瞧他实在不像是个反贼,便也随他去了。
      莫非是后来被皇兄策反了吗?
      可李系扪心自问,侠士这几年来对他从未变过。侯青倒是劝过他几次,说美色误事,何况侠士还是个行踪不定背景不清的江湖人,长久留在身边恐对王爷不利。
      李系只是摆摆手说他自有分寸,何况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惹得侯青每次看到侠士就一副嫌弃的表情。

      侠士顺过气,靠在李系怀里,颤抖着去抓李系的手放在心口,眉目间极尽哀色,哑声道:“系儿,不要去好不好?”
      李系不解:“为什么?”
      “赏宝会宝物琳琅,系儿要不小心打碎了什么,张后要找你算账的。”
      李系嗤笑一声:“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孩么?”
      每说一句话,侠士的脸色就白一分,抓着李系的手也用力一分,他急急道:“那你可有想过后果?万一失败,太子定不会留你,你说得痛快,心里就没有我这个人?你若死了,留我一个人独活?”
      “你这说的什么话?”李系怪异道,“虽然你我亲如兄弟……”
      侠士简直要被气笑了:“兄弟?你见过谁家兄弟这么大了还睡一张床上?”
      李系很疑惑地望着他,道:“不是你说你居无定所、常年漂泊,所以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的吗?”
      作茧自缚说的就是侠士了。
      侠士连连点头,笑出了声:“对,越王殿下最是好心,收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十几年,还能让他夜夜睡自己床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李系警觉道:“什么意思?”
      侠士的手早已悄无声息放到李系颈后,李系最后入目的是他阴沉的脸色。

      李系再醒来时很难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
      先闻见侠士身上常有的淡香,却不知道何原因比之前浓烈了许多,熏得李系头晕;接着想睁眼却觉得眼皮沉重,侠士正给他渡药,舌尖灵巧地掀开他的唇瓣,苦涩的药味在嘴中漫开,让李系直皱眉,他想推开侠士,却发觉浑身酸软,手腕上似乎还牵连着什么,手臂只能堪堪抬起一点;想说话,刚张开嘴就让侠士进得更深。侠士发现他醒了,反而得寸进尺,药喂完了也没退出去,按着他后脑直到他喘不过气才放开,李系靠在床头,许久才理清混沌的思绪,他与侠士意见相左,于是——他的后颈还十分酸痛——被侠士打晕了。
      “你给我喝的什么?”
      李系的目光越过侠士,不远处的桌上放着一个香炉,烟雾袅袅升起,许是这屋里异香的来源。
      “这是哪?”
      此处比起王府虽显简陋,但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与寻常人家的卧房无异,绝非仓促之间可以布置好的。
      侠士没有再继续喂他,扶着腿上的碗平静地道:“调理身子的药。以免殿下用化功散太久,伤了底子。这里是我的私宅。”
      李系一愣,试着运转内力果然丹田空荡,怒道:“你……”
      “殿下放心,待赏宝会结束,我便会放殿下自由。”侠士抬眼看他,神情是陌生的淡漠,“我也不会再在殿下面前出现。”
      李系愤恨地看着他:“你竟然……你果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侠士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你死。你斗不过你皇兄的。”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傻子么!”李系气急,倾身想攥住侠士衣领,手臂刚刚抬起就骤然停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两根从床角伸出的锁链,末端正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镣铐做工精良,也绝非一日而成,李系光是想象侠士在布置这个地方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平日里面对自己心里又在想什么,便觉得十分荒谬,他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最终握拳重重砸向床沿发出一声闷响:“你这个疯子,你把我当什么了!?”
      侠士对他的质问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殿下累了,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李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和侠士心平气和地说话:“你现在把本王放了,本王既往不咎。”他盯着侠士油盐不进的样子,斥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是挟持皇子,等我的部下找过来,你是要没命的!”
      侠士只是朝他笑了笑:“我知道,殿下。若是我现在把殿下放了,殿下能不去甘露殿吗?”
      李系冷哼:“不可能。”
      “那殿下就别想了。”侠士将一张帕子盖上李系的脸,李系再次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每一日对李系来说都差不多,磨人心智的熏香日日燃着,他醒着的时候不多,少有的清醒时候也脱不开身,起初还能好好地同侠士说几句话,可侠士不听,南辕北辙地说些别的,后来便只一味骂他疯子,只可惜用了多日化功散的身体浑身无力,打在他脸上的巴掌宛如调情。
      这一日醒的时候是晚上,侠士不在,等了很久才等到他回来,身上隐隐有血腥气,连熏香都盖不住,李系已经不抱希望侠士幡然醒悟放了他,只是很疲惫地问道:“这是第几天了?”
      侠士瞥了他一眼,给了他与前几次一样的答复:“就快了,殿下再耐心等等。”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朝他走过来。
      “你又用这个!”李系瞪着侠士,对他手里的帕子已经有了恐惧,锁链哗哗作响,李系不停地往后缩,然而没退几步就抵到床角,抬腿去踹被侠士轻而易举地抓住脚踝,侠士摩挲了几下,淡淡地问他:“殿下才来没多久便瘦了。是我没伺候好殿下?”
      “滚!别给我用……这个……”李系的反抗毫无用处,他被侠士拽着脚踝拉回来,很快又昏睡过去。

      安置好李系,侠士叹了口气,坐在书桌前拾起毛笔。
      一时冲动把李系关起来七日,模仿李系笔迹的信寄出有八封,侯青逼问得紧,恐怕不日就将寻到此地。把李系关起来是他的下下之策,毕竟一连数天不出越王府也不见人这种反常的事掩饰不了多久,侠士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疯狂的事情,而如今已无回头路,只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万一……
      侠士忽然手一抖,吸饱墨的毛笔拖出一条长长的墨痕。万一……万一梦中李系的失败就是因为差这几天……

      侯青在两日后找上门来,长枪直指侠士咽喉,她一步步走下来,逼着侠士一步步后退。
      “少侠,你可真是让本将军好找啊。”
      侠士望着一众严阵以待的兵士,倒还有心情勾起一个笑:“将军何不再来迟一些,这样与将军也不必刀剑相向。”
      “少废话!把殿下交出来!”

      侠士虽有防备,也不能以一敌众,但不知道哪来的一腔狠劲与疯劲,不要命地和碧霄军打,侯青一直看这个蛊惑自家殿下的江湖客不顺眼,出招也下了死手,就在她的踏野狂花将要为李系斩下第二十八个头颅时,一道嘶哑得不成样子的虚弱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都住手!”
      侯青立时顿住,长枪刮出的劲风扬起侠士的头发,枪尖再进毫厘就能刺破侠士肌肤。
      拜一行人缠斗所赐,房中摆设早已毁得七七八八,熏香也得以熄灭,李系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了,行动间带起细碎的锁链声,侯青循声找进内室,看见纱帐上影影绰绰的身形,分明是李系,不由大惊,扬声道:“所有人都出去!”
      她几个跨步到床前,心中惊涛骇浪,颤声道:“殿下?”
      李系轻轻“嗯”了一声,一只带着镣铐的手从层叠的暖帐中伸出来,原想掀开纱帐,不知什么原因顿了下,垂下手按在床沿,手腕上一片青紫,细长手指无力地蜷着,在这短暂又诡异的沉默里,侯青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以前看的不入流的市井小说,她强装镇定地转了过去准备往外走:“殿下你先起来收拾一下,我们再……”
      转身便看见原本已经力竭的侠士又暴起朝她冲来,速度很快却毫无章法,侯青抬脚便踹,但侠士的目标并不是她,他扑到床前呕出一口血,来不及顾及自己,解下外衫披在不着寸缕的李系身上,接着身子猛地倒在床上,像是昏过去了。

      李系从他身上摸到了钥匙,又摸了他的脉象,内力透支,虚浮无着,伤得不轻,若放着不管……
      ……他的管家应该会管他。
      李系看了一眼伏在床边的人,狠下心,对侯青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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