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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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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茗这么想着,如今只能回宗门去问个清楚了。原本曲茗想当即搭仙舟回去,但一想门内的其余几人都许久未曾下山,山下的花样相比都来来回回,换了几轮。
便逛了一日那条主干街。
给大师姐买了新的布料,给二师兄千挑万选一枚玉扣挂坠,给最小的师弟买了一份桂花糕,给师傅带了最新的画本子。
至于苍青,她对她心里还是有怨,抱着一堆杂物路过那枚卖剑穗摊子时,她只看了一眼,没停下。
次日,曲茗收拾好一切,打包带上仙舟向飘渺宗行进。
仙舟上,曲茗独自一人躺在甲板上,看着漫天的云朵发呆。苍青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她只是不告诉自己。等见面后,自己先不要理她,去跟师姐告状,再跟师傅去求那起死回生术。
她埋莲乡的妖时发现,他们虽然肉身已死,但灵识还在,只不过任凭曲茗怎么找,都找不见,想必是被苍青藏起来了。妖怪有灵识,那便有复活的可能,她要赌一把,毕竟那些妖罪不至死。
倘若可以,那她便当苍青是为了无可奈何之事,做了无可奈何之举,便也去主动与她握手言和。
就这么一路想着,仙舟在第三日到了苍山下。
曲茗将东西一件件搬下来,背在身后,右手拿着剑,左手把买的剑穗塞进怀里。她原本没想买,只是碰巧听到摊主收摊折价而已。
曲茗有些雀跃,在她看来,只要回到了飘渺宗,那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因为师父和大师姐总会有办法解决。
曲茗这么想着,便也一步步往山上走。直到走到半山腰,才发现出不对劲,她向上看是进山后的第二道大门,向后看是已经走过的几百道台阶。
一路上,听到鸟鸣听到风过,听到了远处瀑布落下来的轰鸣,唯独没有人声。可往常这个时辰,起码有大半弟子在山中修习。
曲茗在半山腰上停住脚步,试图分辨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她屏息合目,只剩下一双耳朵去静听,还是什么都没有。古怪越发浓郁,她提着东西,三步并两步的往山上跑去。
又登了一百层台阶,跨过第二道山门看到眼前的一幕,曲茗才知道为何飘渺宗今日如此安静。
遍地横尸,不见活人。满目刺眼的红,让曲茗恍惚,自己是不是从未走出那片莲乡。
什么人,能在几日之内将一个宗门屠尽,曲茗惊骇于对方的实力,复又想起后山的师姐。几乎是一路狂奔,狼狈不堪,买好的桂花酥跌落在地,碎成粉末,连带其他玉扣和那把木梳也因为匆忙的攀登,碎成几瓣。
等到曲茗喘着粗气到了后山,遍目四周—无人。师姐师兄,还有师弟统统不在。
“是阿茗回来了吗?”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茅屋中透出,拍打进曲茗的耳朵。
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曲茗推开茅屋的门,看到曲茗的大师姐,跌坐在地。巫念慈伤到了眼,身上几个血窟窿还在不停流血,看向门开的方向,两行血泪留下,又一次开口:“是阿茗回来了吗?”
曲茗几乎开不了口,短促的嗯一声,跪倒在巫念慈面前。巫念慈手摸索着,试图摸到曲茗,摸到曲茗的衣角后,轻轻松了口气:“阿茗这次下山,吃苦了吧。”
曲茗拼命摇头,泪水却控制不住的流,怎么哭也哭不断。这几日的泪,流的如此汹涌,如此连绵不绝,像是把二十年未曾流过的泪一并还了。
泪水越擦越多,又想起自己摇头师姐看不到,便硬生生开口:“不、苦。”
巫念慈点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曲茗拉着巫念慈的手,有些急切:“师姐,宗门..宗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曲茗,下山去吧。”巫念慈推着曲茗,却因为自己没有力气,跌在地上,手仍旧推着曲茗,“下山去吧,别再回来了,阿茗。”
“为什么!?师姐,宗门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曲茗试图扶起巫念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告诉她为什么,先前的苍青,如今的师姐,一个个,一件件,只有自己傻乎乎被蒙在鼓里,看着一桩又一桩事情发生,又被告知与自己无关,且下山去吧。
巫念慈的手逐渐滑落,眼渐渐合上,却只呢喃着,下山去吧。
曲茗痛的跪俯在地,握住巫念慈的手,死死不放,她转念一想师兄师弟呢?还有..还有苍青呢,她在哪儿。
她从怀里掏出那颗梵珠,将其捏碎,瞬间便感觉到了苍雪剑的剑气,在青云台。
那是曲茗最喜欢待的地方,坐在山巅之上,殿前与悬崖相连,遥遥看去像是建在了天际。
很多时候,曲茗会踩着凌空剑飞到悬崖之间,看苍青如何教殿前的弟子练剑;亦或是春季,让二师兄带着自己在桃花树下摘桃子。
如今的青云台,几乎被尸体淹没层层相叠,尸山血海中曲茗看到了二师兄,小师弟,还有青云台中央已然圆寂的师父。
走到青云台边,曲茗看到了苍青。
她立剑坐在台边,蓝衣满是鲜血。听到曲茗的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任由对方走到她背后。
“解释。”
苍青声音闷闷,“没什么要解释,如你所见,都是因我而死。”
“苍青。”越到临近处,曲茗语气越冷静,“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师妹来看?”
“为何不同我讲!?要装什么英雄?一个人背负着全部,以为我知道真相后会感动的痛哭流涕吗?我不会!”
曲茗握剑的手在抖,“我只会恨你们!”
也是在曲茗说完这三个字后,苍青终于有所动作,原本竖立的苍雪剑被她握在手里。
“你说得对,曲茗。”
苍青起身,“我们宗门满是些这样的人,自以为做了些让人感动得不行的事情,自以为别人知道来龙去脉,会感恩戴德痛苦的不知如何是好,统统都是他们自以为。”
“所以你看,”她指了指那些尸体,“这就是自以为是的后果。”
苍青站在曲茗的剑前,“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吗?”她一字一句的开口,“那我便告诉你。”
苍青转过身,曲茗才看到她的脸,原本白净的脸上沾染了血,两道细小的伤口爬在脸颊处,曲茗心一颤,即将听到困扰自己已久的真相,这一刻,曲茗反而生了退缩之意,面前的苍青已然缓缓开口,她声音低长,像是在讲述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像是在路边听到了什么村妇们的交谈,如今跟自己的小师妹复述。
她说。
“我自出生便是残缺之人,经脉尽废,被家人丢在水塘,命运不是淹死就是作为废物活着。没成想被我们师父捡到了。”
曲茗顺着苍青的视线看向远处圆寂的师父,听到苍青交代出来所有的前因后果。
如她所言,苍青先天残疾,却被逍遥道人捡到。逍遥道人带回来让大师姐巫念慈救这个孩子。但巫念慈当初医术有限,师父便想下山搜些奇珍异宝给苍青吊命,但那时她已是命悬一线,再没有多余的时间等逍遥道人上山下山。所以,逍遥道人只得将镇守苍山的神物镇山石取出,放入苍青体内救了她一命。
镇山石没了,苍山底下镇压的凶兽不出三日便会挣脱阵法而出。逍遥道人便下山苦寻其他仙石,试图替换给苍青取出镇山石。第一颗仙石来的很容易,毕竟逍遥道人也有几分薄面,头一次开口要东西,之前与之受恩的便也给了。
没想到的是,仙石带回,镇山石却取不出来了。任凭逍遥道人怎么取,那颗石头就像是扎根在苍青体内一样。没办法,逍遥道人只得把取回的仙石镇在苍山中,暂时替代镇山石的位置。
但仙石毕竟不是镇山石,每隔一季便要更换。
“所以,老头便常年下山,最开始大家都会因他是逍遥道人给出仙石,后来借的次数越多,师父受的白眼也越多,便开始做了买卖。连带二师兄下山,都是为了师父的这些买卖。”
买卖....
听到苍青说的这些,曲茗想起来师父名义上的下山,还有那卷红色的卷轴。
她看向苍青,不可置信的问出那句:“所以,杀了莲乡众妖,也是一桩...买卖?”
“嗯。”
“因着逍遥道人的本事大,他们发觉这件事有利可图,于是用着师父这把快刀,替自己扫清障碍。”
曲茗消化着自己听到的这一切,那如果是这样的平衡,又怎么会在今日打破。
苍青知道她想要问什么,看了一眼曲茗,“师父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便打算...打算让自己强行圆寂后生出的灵石,代替镇山石的位置。”
“不过,被我发现了。”
曲茗讷讷的,将一切都串起来了。“是在我们下山前吧。”
“是,也是在下山前,我知道了事情的全貌,跟你一样愤怒,但最终是愧疚盖过了愤怒,如你所说的,我确实痛苦的不知道怎么才好,我原本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力,不过是因为自己体中这一颗小小的石头。”
苍青说到这里,彻底卸了力。她盘腿而坐,闭上眼:“师父说,他知道云洲有块定海石,与镇山石同属一源,不过将军府的要求实在有违天道。”
“不过,我还是把定海石带回来了。”
曲茗问:“那为什么他们会死!?”
她说,“上一颗镇山的灵石灵力耗尽,还未等定海石替换,那凶兽已经放出。”
“曲茗,你同我,都回来晚了。”
苍青一挥手,青云台眨眼间便换了一面。一头巨大的古兽尸体,躺在青云台后,古兽面如牛身似马,嘴里还叼着几位弟子的尸体,这样一头巨大的怪物,如今一动不动的爬在青云台后,但凑近一看,古兽的皮肉明明还在起伏。
“它还没死。曲茗,只因我体内的石头,暂时控制住了而已。”
苍青拽过曲茗的剑,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杀了我,曲茗。”
曲茗还未曾古兽的那边移开视线,便听苍青落下这一句,她问:“什..什么!?”
“这石头实在刁钻,倘若自戕,石头便会同人一同陨灭,须得别人用剑贯穿寄生者的心肺,斩灭元神后方能取出。”
苍青语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只是怪这颗石头刁钻,全然不顾自己说出的是什么话,“不过,是我的小师妹送我最后一程,我很欢喜。”
曲茗想要把剑扔出去,却被苍青拉住手,“别再说什么一起想办法的话了,不到片刻那头古兽就要醒了,动手吧。”
接二连三的打击,接二连三的尸体让曲茗在几天之内看遍。原本因为愤怒压下的泪水,猝然落下一滴,滴在苍青的手背上。
“师姐,我该怎么办呢?”
曲茗久违的喊出了那两个字,她该怎么办呢,于她而言不过是下了次山,回来后,家没了,亲人也没了。
唯一留下的师姐,握着她的剑,要自己杀了她。
苍青沉默不语,她知道曲茗此刻心中的滔天骇浪,但命运有时就是这般没有道理。
“搭上这么多人都要护住的苍山,就等这一剑了。”
凌空剑的剑尖被苍青手中溢出的鲜血染红,凶兽呼吸越来越重,显然是要醒“动手。”
苍青催促着曲茗,她远远望了一眼远处的凶兽,只见它已经睁开了第三只眼,苍青看着面前犹豫不定的曲茗大吼:“曲茗!”
最后一声落地,凌空剑向前三寸直入胸膛,剑尖飞旋斩灭元神,苍青猝然倒地,镇山石腾空出现,立在曲茗眼前。
远处的凶兽,正摇摇晃晃站起。曲茗抬手擦了一把泪,取走石头提着剑朝凶兽砍去。
一百年后
十四洲主州-陆州的元福茶馆,一说书人唾沫横飞的拿着说书板侃侃而谈。
“且说那缥缈宗,乃当今第一大派,弟子众多,缥缈宗能有今日大宗之势力,离不开那一人!”
说书人巧妙地停顿,勾起看客的窃窃私语,“谁啊谁啊!”
“就是,能不能别卖关子!”
说书人饮口茶水,“诸位看客莫急,这人呐,便是缥缈宗第一代弟子,当初缥缈宗遭难,唯独她活了下来,一人苦守一山数十载。十年后出山,一剑惊落十四洲,这才把缥缈宗又盘活了!”
底下的看客有些沸腾,“这我知道,话本子上说这人是十四洲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用一把苍雪剑,打遍天下无敌手!”
“什么苍雪剑!明明是凌空剑!我爷爷的叔父便是缥缈宗的弟子,他亲口对我父亲说的!”
“就是苍雪剑!你懂什么你这个小屁孩,缥缈宗收弟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元福茶馆争吵不休,了解不了解缥缈宗的都纷纷参与这场争论,毕竟是十四洲最大的宗门,大家都喜欢看点乐子。
远处位置上,几个身穿白色衣袍面带如玉的弟子看向主位上的人犹豫开口:“师尊,这...”
那人摇摇头,示意不声张,“市井争论而已,走吧。”她背过身,大踏步离开了茶馆,身后背着两把剑,一白一银相应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