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7、风暴眼与无声陪伴

　　磐石资本，深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林薇坐在王总办公室外的等候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玻璃墙内，王总背对着门打电话，语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她能看到的，只有他后脑勺和挥舞的手势。

　　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复盘了自己所有的调查动作，确认没有留下足以被反咬的把柄。但心依然悬着。

　　终于，内线电话响起，秘书示意她进去。

　　王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薇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谈判姿态。

　　“晟天项目的泄密，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王总开门见山，扔过来一份薄薄的报告，“IT安全部的结论是，系统未发现被外部攻破的痕迹。那个外包员的终端异常，被认定为个人不当使用公司网络，已做清退处理。与项目泄露无直接关联。”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要捂盖子，弃车保帅。

　　“但是，”王总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项目核心模型在你手里完成，保密责任在你。董事会那边，需要一个交代。”

　　来了。林薇指尖冰凉，但声音平稳：“王总，我接受我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泄密路径并未查清，直接责任人未能明确，我认为这个结论下得过于仓促，也无法防止未来再次发生……”

　　“林薇，”王总打断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是个聪明人，也是我看好的人。有些事，追到底，对谁都没好处。公司需要稳定，项目还需要推进。启宸资本虽然抢了先手，但晟天那边还没最终签字。我们还有机会。”

　　他在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明示：到此为止，别再深究。用未来的“机会”交换现在的沉默。

　　“我能理解公司的考量。”林薇谨慎地措辞，“但我个人的职业声誉，和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风险……”

　　“你的处理结果，是暂时调离Pre-IPO项目组，去支持并购重组部的几个项目，沉淀一下。职位和待遇不变。”王总给出了他的条件，“等风头过去，晟天项目如果能有转机，你还是核心人选。这是目前对你，也是对公司，最优的解。”

　　最优的解。熟悉的词，此刻听起来却充满讽刺。

　　她没有当场答应的资本。停职调查的阴影还在头顶，对抗的代价她付不起。但就此吞下苦果，成为权力博弈中被牺牲的棋子，她不甘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薇抬起眼，直视王总。

　　王总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坚持，但最终点了点头：“好。给你两天时间。下周一，我要答案。”

　　走出磐石资本的大楼，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林薇打了个寒颤。她没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金融街往前走。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光洁的路面上，繁华又冰冷。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是讲规则的，是可以计算和规划的。努力、专业、理性，就能杀出一条路。可今天，她看到了规则之下，更强大的暗流。那暗流的名字，叫权力，叫利益，叫“大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沫，她最好的闺蜜。

　　“喂，沫沫。”

　　“薇！你声音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苏沫敏感地察觉不对。

　　林薇简单说了情况。苏沫在电话那头炸了：“他们这是摆明了欺负人！拿你当替罪羊！别答应！大不了不干了，来跟我一起搞策展！”

　　听着好友毫无保留的力挺，林薇眼眶发热，但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沫沫，我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铂悦府楼下。抬头望去，802室的窗户暗着。陈序应该已经休息了，或者还在工作但关了灯。

　　她忽然有点不想上去。那个共享的空间，此刻更像一个无处可逃的困局缩影。

　　她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被夜风吹得浑身冰凉，才起身刷卡进了大堂。

　　用指纹打开802的门，室内一片黑暗寂静。她轻轻关上门，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回来了。”

　　安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陈序的声音，吓了林薇一跳。她循声望去，只见陈序并没有在他的“悬浮工作站”前，而是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沙发最远的那个角落，屏幕的光幽幽映着他的脸。他居然没戴耳机，也没敲键盘。

　　“嗯。”林薇低低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厨房有热的蜂蜜牛奶。”陈序说，眼睛依然看着屏幕，但语气平淡，“我试了‘对抗性训练’的初步框架，需要高热量补给。做多了。”

　　又是“做多了”。林薇走到厨房，中岛上果然放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旁边还有一个洗干净的空杯子。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漫长的沉默，和同样幽暗的光线。

　　“我被暂时调岗了。”不知过了多久，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轻。她没有看陈序，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公司不打算深查，找了个替罪羊。让我闭嘴的条件是，去不重要的部门‘沉淀’。”

　　陈序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脸，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向她。

　　“你接受了？”他问。

　　“还没有。有两天时间考虑。”

　　“收益是什么？风险是什么？”他的问题，依旧是他习惯的模式。

　　林薇苦笑：“收益？保住工作，暂时安全，等待未来可能不存在的‘转机’。风险？职业污点，自我否定，以及下一次可能被更轻易地牺牲。”

　　“还有，”陈序补充，“违背你内心的‘规则’和‘对错’带来的长期精神损耗。这个系数，很难量化，但权重可能很高。”

　　林薇猛地看向他。他竟然懂。

　　“你的算法，‘对抗性训练’，有进展吗？”她换了个话题。

　　“有。初步框架跑通了。效果有待验证。”陈序回答，“谢谢你的‘压力测试’思路。它让模型开始学习应对‘最坏的恶意’，而不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最坏的恶意。林薇咀嚼着这个词。

　　“有时候，知道恶意存在，并且提前练习如何应对，比天真地相信一个纯净的环境，更重要，对吧？”她低声说，像是问他，也像问自己。

　　“从系统鲁棒性角度，是的。”陈序点头，“但前提是，你找到的‘对抗性样本’，真的是最坏的那些，并且你有足够的算力去‘训练’。”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戒备和尴尬，而是一种……疲累后的、无需多言的共存。

　　林薇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忽然注意到，陈序的电脑屏幕上，不再是代码，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构成的动态可视化图案，像某种呼吸般缓慢波动的心电图。

　　“那是什么？”她问。

　　“‘深蓝’当前迭代版本，在处理一组测试数据时的内部状态可视化。”陈序将屏幕微微转向她，“绿色表示‘理解’或‘稳定’，红色表示‘困惑’或‘冲突’。现在，它在学习消化新的‘对抗性样本’。”

　　屏幕上，绿色和红色的光斑交织、流动、相互侵蚀，又达到某种动态平衡。有种抽象而奇异的美感。

　　“很漂亮。”林薇由衷地说。

　　“嗯。”陈序似乎也放松了一些，靠进沙发里，“有时候，看着这些抽象的数据流动，比处理具体的人际代码，要容易得多。”

　　林薇深有同感。她放下空杯子，也学着陈序的样子，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一个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影，一个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各自怀揣着烦恼，却共享着一片罕见的、不具攻击性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轻声说：“谢谢你的牛奶。”

　　“不客气。”陈序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协议补充条款：重大职业挫折后，高糖分热饮属于必要医疗物资储备调用范畴。”

　　林薇终于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真实。

　　“那我该补你什么？市价150%？”

　　“下次你煮咖啡，‘做多了’的时候。”陈序回答。

　　“成交。”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客厅里，两个疲惫的灵魂，在一杯牛奶和一屏流动的数据光影中，找到了今夜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避风港。他们的战争都远未结束，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风暴眼中，亦有片刻安宁。而这安宁，源于他们对彼此“战场”的遥远理解，和一份心照不宣的、绝不越界的沉默陪伴。
　　（第7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