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27、晚餐与变量

　　第二十七章：晚餐与变量

　　陈序拎着超市购物袋回到公寓时，林薇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清洗蔬菜。她换下了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买了排骨，还有你上次说不错的那个菌菇。”陈序把袋子放在岛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动作依旧带着程序化的条理，“青菜，豆腐。调味料家里的应该够。”

　　“嗯。”林薇侧身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正好，我买了条鲈鱼，清蒸。阿Ken呢？不是跟你一起？”

　　“他喝得有点多，送他回自己住处了。”陈序将排骨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这个……要怎么做？”

　　林薇擦干手，走过来：“我来吧。你去把米饭煮上，米在柜子里，水加到……”她停顿了一下，想起陈序那套精确的做事风格，改口道，“电饭煲内胆里有刻度线，加到‘3’那个位置就行。”

　　“明白。”陈序转身去舀米，动作认真得像在实验室称量试剂。

　　厨房不大，两人在其中转身、取物，偶尔手臂轻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水流声、切菜声、锅铲碰撞声，交织成平实的家庭协奏。

　　林薇处理鲈鱼，手法利落。陈序淘好米，插上电饭煲，然后靠在岛台边，看着她的动作。他忽然开口：“你前男友今天说的话，会影响你吗？”

　　林薇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指哪方面？”

　　“职业选择。或者，对人际关系的评估方式。”

　　林薇将鱼放进盘子，撒上姜丝，才抬眼看他：“如果我说完全没影响，那是假话。他的话会让我下意识地进行比较，这是人的思维惯性。”

　　她将鱼放入已经上汽的蒸锅，盖上盖子，转身面对陈序，倚着灶台：“但比较的结果，不是让我想回到‘熟悉路径’，而是更清楚地看到……每条路都有代价。他那条路的代价，是感情必须让位于利益计算。而我，”她顿了顿，“好像已经不太能接受那种计算方式了。”

　　陈序看着她。厨房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素颜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坦诚的疲惫与温柔。

　　“是因为你父亲的病？”他问，语气很平，不是探询，更像确认一个参数。

　　林薇有些意外，点了点头：“算是导火索。让我看到，有些东西……计算不了，也没法用‘性价比’来衡量。”

　　“所以你选择了一条ROI（投资回报率）可能更模糊的路径。”陈序总结。

　　“可以这么说。”林薇笑了，带着点自嘲，“也许不是最优解，但至少……现在感觉更真实。”

　　真实。陈序咀嚼着这个词。对他而言，真实是可观测、可验证的数据。但对林薇，真实似乎还包含了某种主观的、无法量化的“感受良好”状态。

　　“那‘共享协议’呢？”他忽然问，“它的ROI清晰吗？”

　　林薇愣了愣，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从解决住房危机、稳定事业这两个核心KPI（关键绩效指标）来看，ROI很高。但从……”她寻找着措辞，“从引入不可控的人际变量、增加情绪能耗这些成本项来看，它很复杂，且无法精确计算。”

　　她顿了顿，看着陈序：“但有时候，正是这些无法计算的部分，产生了额外的……价值。比如，有人一起应对危机，比如，生病时有碗热粥，再比如……”她看了一眼正在咕嘟冒泡的排骨汤，“像现在这样，有人一起做顿晚饭。”

　　陈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锅渐渐泛出乳白色的汤。香气开始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他忽然想起阿Ken的话：“你得让她感觉到，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不一样”的一种。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黄昏的厨房里，看着汤锅慢慢沸腾，身边有一个人，和你分享着无需计算的、简单的陪伴。

　　“汤好了。”林薇关了小火，“再炒个青菜就可以吃饭了。”

　　“嗯。”陈序应道，主动去拿碗筷摆桌。

　　晚餐很简单：清蒸鲈鱼、菌菇排骨汤、清炒菜心、家常豆腐。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冒着热气，摆在小小的餐桌上，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

　　两人面对面坐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你代码风格分析的进展如何？”林薇问，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部分。

　　陈序看着那块鱼，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对李睿植入漏洞的风格分析完成了80%，和之前灵境智能CTO廖雄早期开源项目的代码习惯，有65%的相似度。但后来植入的‘逻辑触发器’，风格更成熟、更隐蔽，相似度只有30%。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对方刻意进行了高水平伪装。”

　　“也就是说，现在技术上的间接证据，指向灵境智能的可能性很大，但达不到法律证明标准。”林薇总结。

　　“对。而且无法直接关联到赵明远或启宸资本的高层决策。”陈序补充，“商业层面的资金与关联交易线索可能更有效。”

　　林薇点头：“王总那边也在催更具体的材料。他需要足够硬的‘料’，才能在晟天那边争取更大的筹码。”

　　“风险在于，如果我们给得太多，可能会成为他们博弈中纯粹的棋子，用完即弃。”陈序冷静地分析，“如果我们给得太少，又无法撬动局面，获得我们需要的安全空间和盟友支持。”

　　“所以需要控制节奏和‘料’的硬度。”林薇夹了一筷子青菜，“对了，你上次说的，联系母校实验室做工具认证的事情，有进展吗？”

　　陈序的筷子停了一下：“有初步回应。实验室感兴趣，但需要更详细的测试方案和伦理审查。最快也要两周后才能启动正式测试。”

　　“两周……”林薇沉吟，“时间有点紧。但如果是清华网安实验室的背书，分量足够。”

　　“前提是测试结果支持我们。”陈序说，“我对自己写的工具有信心，但学术机构的复现标准极其严格，变量控制要求很高。”

　　“那就做到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林薇语气坚定，“这是我们反击的核心武器之一，必须可靠。”

　　两人边吃边讨论着后续计划，语气平和，逻辑清晰，像两个合作无间的战友在推演战术。但氛围又与纯粹的商业会议不同——偶尔的夹菜，自然的添汤，以及灯光下放松的眉眼，都让这顿晚餐染上了超越“协议”的温度。

　　饭后，陈序主动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林薇擦着桌子。

　　“下周，”林薇忽然说，“我可能要出差几天。去深圳见一个潜在客户，顺便……处理一些私事。”

　　陈序动作微微一顿：“多久？”

　　“大概三四天。”林薇看向他，“公寓这边……”

　　“我会处理。”陈序点头，“注意安全。”

　　很简单的对话，却有一种“我会看家”的承诺感。

　　收拾完厨房，两人各自回到惯常的位置——陈序去了工作间，林薇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邮件。

　　但今夜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常这种时候，公寓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风声，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今晚，林薇总会不自觉地看向工作间那扇透出光线的磨砂玻璃门。而陈序，在调试一段代码时，也会偶尔停下，听着客厅里偶尔响起的、林薇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

　　晚上十点，林薇关了电脑，准备洗漱。经过工作间时，门忽然开了。

　　陈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

　　“这个给你。”他将U盘递过去，“里面是整理好的、关于‘逻辑触发器’的技术分析摘要，以及它可能对晟天科技业务造成的具体危害场景推演。你可以选择性地提供给王总或者……你认为有必要的人。加密密码是你电脑的MAC地址后六位。”

　　林薇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他手心的微温：“这是……？”

　　“增加你的谈判筹码。”陈序看着她，“但记住，摘要里我隐去了一些可以反向追踪到李睿藏匿位置和特定反分析技术的细节。那些是底牌，暂时不能动。”

　　他在保护她，也在保护那条可能后续还有用的线索。

　　“谢谢。”林薇握紧了U盘，“那你这边……”

　　“我会加快对漏洞工具的最终测试，确保即使没有第三方报告，它本身的可靠性和演示效果也足够有说服力。”陈序推了推眼镜，“另外，阿Ken在接触一家背景特殊的海外网络安全公司，他们可能对‘逻辑触发器’的商业模式感兴趣……作为研究案例。”

　　多条战线，同时推进。这是他们最熟悉的节奏。

　　但今夜，在熟悉的战术讨论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那……早点休息。”林薇说。

　　“嗯。你也是。”

　　林薇转身走向次卧，手刚碰到门把，忽然听到身后陈序又说了一句：

　　“林薇。”

　　她回头。

　　走廊灯光下，陈序站在工作间门口，镜片后的目光有些深，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述一个复杂问题。他停顿了两秒，才开口：

　　“如果，我是说假设，”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斟酌，“我们的‘共享协议’在原始目标达成后，双方……都评估继续合作的综合收益为正。那么，协议续约的可行性，你觉得……需要引入哪些新的变量参数？”

　　问得很技术，很“陈序”。但林薇听懂了那个藏在冰冷术语下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廊很安静，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而平稳：

　　“我想，至少需要评估：双方长期目标的匹配度、生活习惯的可持续兼容性、风险共担的意愿等级……以及，”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一些目前协议里尚未定义、但可能影响合作稳定性的……非量化因素。”

　　她回答得也很“林薇”，既理性，又留下了解释空间。

　　陈序看着她，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是在运算。

　　“明白了。”他说，“我会纳入模型考虑。”

　　“嗯。”林薇轻轻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次卧。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陈序一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返回工作间。

　　他需要更新他的模型了。

　　因为有一个新的、重要的变量，刚刚被正式提出。它的权重可能很高，但取值范围和影响函数……目前还是未知。

　　而他，竟然对这个未知变量的求解过程，产生了清晰的、积极的风险偏好。

　　这不符合他以往的最优决策原则。

　　但今晚的排骨汤很好喝，清蒸鲈鱼的姜丝切得恰到好处。而且，有人和他一起讨论如何反击，并在走廊里，用彼此能听懂的语言，试探了关于“续约”的可能性。

　　这些无法被传统ROI模型量化的数据点，在今晚的评估中，似乎占据了相当重的分量。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回工作间。

　　代码要写，汤很好喝，而关于“续约变量”的求解……似乎值得投入一些额外的计算资源，进行深入研究。

　　夜深了。802室的灯光，久久未熄。

　　一盏在客厅，一盏在工作间。隔着走廊，安静地亮着，像某种无声的、温暖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