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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把裂痕填满金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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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冬天来得很急,像是有人在昨夜悄悄把整个世界的色温调低了。
窗外的竹林挂了一层薄薄的霜,白得刺眼。那种冷是硬邦邦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一种类似金属刮擦的脆响。
但屋内是另一番光景。
李默蹲在刚修好的壁炉前。这不是那种欧式别墅里的装饰品,而是他和阿满用红砖和耐火泥砌起来的土炉子,粗糙,并不规整,但胜在肚量大,吞吐有力。
他手里拿着一根劈开的松木,断面渗出的油脂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啪。”
木柴被扔进炉膛。火焰贪婪地舔舐上来,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噼啪声。那种声音是干燥的、爆裂的,每一声炸响都像是在空气中崩开一朵微小的热浪。
李默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打火机点烟、看着火星在阴暗中明明灭灭的看客了。
他的脸上被烤得通红,手上沾着黑色的炭灰。他拿着火钳,拨弄着炉底的余烬,控制着火势的呼吸。这种掌控感让他觉得踏实——热量不是凭空产生的,是你投入了木头,它才回报你温暖。这是一种最原始、最公平的交易。
“水开了没?”
阿满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伴随着洗菜盆里的哗哗水声。
“快了。”
李默把一只铸铁壶架在炉顶上。壶里装的是山泉水,还有一把并不值钱的粗茶老梗。
不一会儿,壶盖开始跳动。
“咕嘟——咕嘟——”
最初是闷响,像是深海里的气泡。紧接着,声音变得急促、高亢,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沸腾声。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喷涌而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瞬间把窗户上的寒气晕染成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这声音太吵了。
但李默闭上眼,听着这壶水的咆哮。
他觉得这声音像是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在房子的胸腔里剧烈跳动。它把那些名为“虚无”、“无聊”、“没有意义”的缝隙,统统填满了。
阿满端着一盘洗好的红薯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臃肿的棉大衣,看起来像只笨拙的熊,但步子迈得很轻快。
“烤几个?”她把红薯放在炉边的铁架上,“这可是隔壁王婶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甜着呢。”
“都要。”李默说。
阿满笑了一下,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样围着炉子,看着壶嘴喷出的白气,看着红薯皮在热气中慢慢变皱、渗出糖油。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混杂着煮茶的陈皮味,还有烤红薯那种霸道的焦甜味。这些气味是有密度的,它们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觉得安全,甚至让人觉得困倦。
“哎,李默。”阿满突然用火钳敲了敲炉砖。
“嗯?”
“我在想,明年开春,院子西南角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现在还是一片枯黄的土地,“我想种点番茄。要是还有空,再架个葡萄藤。”
“番茄好。”李默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深褐色的茶汤,“要那种皮薄汁多的。”
“那种不好伺候,得搭架子,还得防虫。”阿满认真地盘算着,“不过没事,到时候我去弄点竹竿。你也别闲着,葡萄架你得帮忙绑。”
“行。”李默答应得很干脆。
若是以前,听到“明年”、“开春”这样的词,李默会下意识地回避。对于一个他这样的的人来说,未来是一个伪命题,只有当下的毁灭才是永恒的。
但现在,他在谈论番茄。
他在谈论一种需要播种、发芽、开花、结果,需要经历漫长几个月才能兑现的果实。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实实在在的热度,一直熨帖到胃里。
他看着阿满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给红薯翻面,眼神里没有那种千禧年末的迷离和惶恐,只有对食物熟度的精准判断。
李默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漂浮了。
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有点呛人、又暖得让人不想动弹的房间里。
所谓的“时间”,不再是一条通向悬崖的传送带。
它变成了炉子上那壶不断沸腾的水,变成了阿满口中正在规划的春天,变成了红薯皮上慢慢渗出的那一滴金黄色的糖浆。
“想什么呢?快喝,茶凉了就苦了。”阿满催促道。
李默笑了笑,喝干了杯子里的茶。
“在想葡萄架。”他说,“我在想,用榫卯结构做个架子,应该能用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葡萄藤爬满整个架子,把太阳都遮住的时候。”
炉子里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照亮了李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倒影出的废墟,只有两簇跳动的、金色的光。
他伸出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
他开始确信,这火光能一直烧到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