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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嵇怀予(2) ...

  •   风雪在未时三刻变得暴躁起来,把天地间所有的轮廓都抹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去往“鬼市”的路,其实是一条早已干涸的地下暗河河床。这里没有光,只有两侧岩壁上寄生的发光苔藓,发出惨淡的绿意,照着脚下那些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的碎片,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谢知行背着沈栖,走得很慢。
      他如今是肉体凡胎,尽管底子还在,但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地方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走了十里雪路,肺腑里早已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喉管里都会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沈栖伏在他背上,轻得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蝉蜕。
      因为双腿早已坏死,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谢知行的步伐,在风中僵硬地晃荡,时不时磕在谢知行的大腿侧面。那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物件般的撞击感。
      “……放我下来歇会儿吧。”
      沈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一股浓重的倦意,“你出汗了。背上的汗湿了冷风,容易做病。”
      “闭嘴。”
      谢知行没停,只是往上托了托他的屁股,动作有些粗鲁,透着股不想废话的焦躁,“鬼市还有半个时辰就散了。去晚了,那几株‘灯芯草’就被那帮食腐的夜叉抢光了。”
      沈栖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谢知行颈窝那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围巾里。
      那里有一股很复杂的味道——廉价的皂角味、陈旧的血腥气,还有因为常年烧劣质煤炭而熏染上的烟火味。
      这原本是身为“掌刑司座”的谢知行最难以忍受的污浊气味,如今却成了沈栖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依靠。
      鬼市并不是什么奇幻瑰丽的所在。
      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垃圾场。
      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流亡的散修挤在狭窄的河道里。这里充斥着生肉腐烂的腥味、劣质脂粉的香气,以及无数种方言交织成的嘈杂声浪。
      谢知行背着沈栖,像一把沉默的铁犁,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挤出一条路。
      没有人认出这两个落魄的男人是谁。谁能想到,那个为了两枚铜板跟摊贩争得面红耳赤的灰衣男人,曾是九天之上那个只用眼角余光看人的怀予君?
      “三张‘人面枭’的皮,只换五株灯芯草?”
      谢知行站在一个挂满兽皮的摊位前,声音冷硬,“店家,做生意要讲良心。这皮毛色完整,连眼珠都在,放在三十年前,是贡品。”
      那摊主是个满脸毒疮的□□精,它轻蔑地瞥了一眼那几张皮,又瞥了一眼谢知行那身寒酸的衣着。
      “客官,您也说了是三十年前。”摊主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谢知行脸上,“如今世道变了。这年头,用来续命的草药是金子,这种装饰用的破烂皮子,也就是擦脚布。爱换不换。”
      谢知行握着兽皮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曾经的那把斩业刀,斩过烛龙,劈过天柱。如今这双手,却不得不在这污泥里,为了五株草药受这种腌臜气。
      伏在他背上的沈栖忽然动了动。
      一只冰凉枯瘦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谢知行颤抖的手背上。
      “……换吧。”沈栖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通透,“无咎,他说的对。如今我们……本就不值钱。”
      谢知行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换。”
      那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回去的路上,风雪似乎小了些。
      怀里揣着那几株用尊严换来的灯芯草,谢知行的步子却比来时更沉重了。
      沈栖似乎是累极了,下巴磕在他的肩头,随着步伐一点一点的。
      “……谢知行。”
      “嗯。”
      “如果不救我,你现在应该还在紫檀殿里听曲子。”沈栖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灰暗,声音轻忽,“哪怕天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何必为了我这么个废人,把自己弄得像条丧家犬?”
      谢知行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踩碎了一块埋在雪里的枯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沈宿云。”
      谢知行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你知道丧家犬最怕什么吗?”
      沈栖愣了一下:“什么?”
      “怕主人不要它了。”
      谢知行嘲弄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却只有荒凉,“我是掌刑司座,这辈子杀孽太重。如果不是为了守着你这口气,我早就被那些厉鬼反噬疯了。你以为是我救你?……是你这具破身子,锁着我不让我疯。”
      沈栖沉默了。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知行冰冷的脖颈上。
      这世间的因果多么可笑。
      一个为了救赎而堕落,一个为了被需要而苟活。他们就像两只在暴风雪里互相撕咬又互相取暖的困兽,谁也离不开谁。
      “你看那儿。”
      快到家的时候,谢知行忽然停下脚步,下巴点了点路边的一株老树。
      那是一株早就被雷火劈焦了的枯梅。树干焦黑开裂,像是一具烧焦的尸体,绝望地指向苍穹。
      然而,就在那焦黑的枝头末梢,竟然沁出了一点极小、极淡的红。
      那不是盛开的花,只是一个刚刚冒头的、粟米大小的花苞。
      在这一片惨白与焦黑的死地里,那点红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像是一滴没擦干净的血,又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垂死挣扎的欲望。
      “你是春嵇君。”
      谢知行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你还没死绝,这世间的春意,就断不了根。”
      沈栖怔怔地看着那点红。
      他那双因为五感退化而早已模糊的眼睛,此刻却觉得那点红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麻木已久的心脏。
      他伸出那只苍白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颤巍巍地描摹了一下那个花苞的形状。
      没有触觉,没有温度。
      但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那是冰封了三十年的冻土下,种子试图顶破头盖骨的声音。
      “……真丑。”
      过了许久,沈栖才哑着嗓子评价道,眼角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开在这个鬼地方,真是委屈它了。”
      谢知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你往上托了托,然后迈开步子,继续朝那个破败的家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就像他们曾经辉煌的过往,终将被这漫长而平庸的苦难,彻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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