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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湿疹》(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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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平江县下起了冻雨。
这不是北方的雪,是雨。雨水在落到地面的瞬间冻结成冰,给所有的物体——树枝、电线、栏杆,都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却又坚硬无比的壳。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抬手就能摸到那层湿冷的云底。
卧室里,那只银灰色的24寸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巨兽。
母亲李秀兰跪在地上,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缝合手术。箱子已经被塞满了,但她手里还拿着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着的剁椒酱,试图寻找最后的缝隙。
“妈,真装不下了。”陈叙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涨红的脸,“上海超市里什么都有,味道也差不多。”
“差多了。”母亲头也不抬,手肘用力地顶着箱盖,“上海那是机器做的,这是你爸去乡下收的朝天椒,一刀一刀剁出来的。没防腐剂。”
她终于在两件羽绒服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空隙,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瓶硬塞了进去。瓶身被挤压变形,里面的红油晃动着,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你看,这不进去了?”母亲松了一口气,开始拉拉链。
拉链发出尖锐的嘶鸣,卡在转角处。母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膝盖顶着箱面,牙齿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而挤在了一起。
陈叙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无力感。
这只箱子就是他与这个家的隐喻。父母试图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但也许并不适合他的东西,强行塞进他的人生里。他们不管那个空间是否足够,也不管会不会挤压变形,他们只知道:这是家里的味道,你必须带走。
“刺啦——”
伴随着一声长响,拉链终于合拢了。箱子被撑得圆鼓鼓的,看起来岌岌可危。
母亲扶着膝盖站起来,喘着粗气,拍了拍手:“好了。回去放冰箱,能吃半年。”
陈叙提起箱子,沉得坠手。那里面装的不是食物,是这一年沉淀下来的、无法被消化的沉重爱意。
“爸呢?”陈叙环顾四周。
“在阳台收衣服吧。”母亲眼神闪烁了一下,去厨房拿那个装了煮鸡蛋的塑料袋。
陈叙走到阳台。
阳台没有封窗,冷风夹杂着冰粒扑面而来。陈卫国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着。
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灰白色的雨雾中忽明忽暗。
“爸,我走了。”陈叙喊了一声。
陈卫国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不像是挥手告别,倒像是在驱赶面前恼人的烟雾,或者是在否定什么、拒绝什么。
烟雾缭绕中,陈叙看到了父亲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松弛、灰暗,深深的沟壑里藏着陈年的污垢和岁月。风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露出一块苍白的头皮。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雨里的旧雕塑。
昨晚那场关于“真相”的对话,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核爆。虽然房子没塌,人还活着,但有些东西已经变成了废墟。父亲选择了背对这片废墟,假装身后的一切都不存在。
“路上滑,慢点。”
父亲的声音传过来,很闷,被风吹散了大半,听不出情绪。
陈叙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个倔强的、佝偻的背影。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保重”。
但他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转身,提起那个沉重的箱子,走出了家门。
老式楼道里阴冷潮湿。
箱子的滚轮在水泥台阶上磕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沉重的倒计时。
陈叙一级一级地下楼。每下一层,那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就减轻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牵扯感。
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陈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了后座。车厢里开着暖气,有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司机留下的烟味。
“去高铁站?”司机问。
“嗯。”
车子启动,碾过地上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陈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县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贴着红色的对联。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淋湿了,颜色变得暗沉,像是一团团凝固的血块。这座小城在这个阴雨的清晨显得格外萧瑟,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狂欢、正在收拾残局的疲惫老人。
突然,陈叙感觉脖子上有点痒。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刺痒,像是有蚂蚁在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指尖触碰到了一片粗糙的凸起。
湿疹犯了。
这是他的身体对这片土地最诚实的反应。
每次回来,只要超过三天,南方的湿气和家里那种粘稠的氛围,就会诱发他免疫系统的过度防御。红斑会顺着锁骨蔓延到脖颈,然后在离开的那一天达到顶峰。
他用力地抓挠着,指甲划过皮肤发出沙沙声。痛感稍微压制了痒意,但很快,更剧烈的痒从皮肤深处泛上来,钻心蚀骨。
皮肉在燃烧。
那是他对“家”的过敏反应。他在排斥这里,同时也被这里排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叙拿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
是一条微信转账。
来自“陈卫国”。
金额:5000.00。
没有备注,没有说明。就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在这个黄色的转账框里显得格外醒目。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只有短短的五秒。
陈叙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看着那个红色的“1”,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他把手机听筒贴在耳朵上,像是要听取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判决。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是一阵嘈杂的风声,那是阳台上的风。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
“那个……钱拿着。别省。还有……那个治湿疹的药膏,我塞在你箱子侧面的袋子里了。到了记得擦。”
语音戛然而止。
陈叙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僵在那里。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父亲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陈叙有湿疹,知道陈叙对这个家“水土不服”,甚至可能早就隐约猜到了陈叙的秘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选择决裂,没有选择驱逐,也没有选择拥抱。
他选择了塞一管药膏,转一笔钱。
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爱——一种带有回避性质的修补。他无法根治儿子心灵上的“病”,也无法接受儿子真实的“病”,所以他只能试图治好儿子皮肤上的病。
他用这五千块钱和那一管药膏,买断了父子之间关于真相的对峙。
他在告诉陈叙:别说了。我不想听。带着这笔钱,带着这管药,回到你的世界去吧。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别把那些让我难堪的真相带回来,你就还是我的儿子。
陈叙看着那个转账界面。
他想点“收款”,手指却重得抬不起来;想回一句“谢谢爸”,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最后,他锁上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
那五千块钱,像一块发烫的烙铁,隔着屏幕灼烧着他的皮肤。
高铁站到了。
巨大的进站大厅像一只白色的巨兽,吞吐着从各个县城汇聚而来的人流。
陈叙拖着那个变形的箱子,混在人群里。周围是嘈杂的乡音,是孩子的哭闹,是广播里机械的女声。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没有人送别,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车并没有跟来。
检票,进站,上车。
商务座的车厢里很安静,恒温24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干燥,清洁,文明。
陈叙找到自己的座位,把那个沉重的、沾满了泥水和烟火气的箱子塞进行李架。箱子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彻底的割裂。
他坐下来,调整好座椅,看着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灯光向后划去,拉成一条条光带。紧接着是县城边缘那些灰扑扑的楼房、烂尾的工地、枯黄的农田。
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
脖子上的痒意越来越剧烈,火烧火燎。
陈叙想起了父亲的话。
他站起来,打开行李架上的箱子。在侧面的那个小袋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一管“皮炎平”。绿色的铁皮管,已经被挤得有些变形了,显然是家里没用完剩下的。
陈叙坐回位置,拧开盖子。一股熟悉而刺鼻的薄荷脑味道弥漫开来。
他挤出一点白色的药膏,涂在脖子上那片红肿的皮肤上。
冰凉。
那种极致的冰凉瞬间覆盖了灼热的痒意。药膏渗进皮肤,刺痛,然后是麻木。
陈叙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这种药膏治不好湿疹,它只能暂时压制症状。等药效过了,等下一个阴雨天,或者等下一次他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家的时候,那些红斑还会卷土重来。
这就像是他和父母的关系。
没有和解,没有治愈,只有漫长的、反复发作的阵痛,以及为了止痛而涂抹的一层层厚厚的沉默与妥协。
他不仅带走了母亲做的剁椒酱,带走了父亲给的钱,也带走了这身无法根治的“湿疹”。这片潮湿的江南,已经渗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基因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陈卫国”的转账已自动退回。
陈叙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列车呼啸着穿过漫长的隧道,将那片潮湿的南方雨季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是干燥的、明亮的、自由的,却也是孤独的荒原。
而在他的脖颈上,那层白色的药膏正慢慢变得透明,渗入肌理,与他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