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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湿疹》(4) ...

  •   夜里十一点,陈叙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被时间封印的卧室。书架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他高中时的教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发黄的作文本、以及一排早就干涸了的墨水瓶。墙上贴着一张周杰伦《范特西》的海报,边角卷曲,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褐色。
      父母把这里维持得和他十八岁离家时一模一样,连书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笔筒位置都没有挪动过。这种刻意的“不变”,让陈叙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他像是一个误闯进自己陵墓的幽灵,看着曾经的肉身留下的痕迹。
      床单是新换的,纯棉,带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那是一种防蛀的、辛辣的、属于老年人的气味,在被窝的温度下蒸腾起来,钻进他的睡衣领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透过门缝渗进来。
      陈叙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块水渍,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地图。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发生的入侵。
      “咔哒”。
      门把手转动。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口冒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在顶灯阴影下显得格外沟壑纵横的脸。
      “没睡吧?”父亲问。这是一句废话,因为陈叙正睁着眼睛。
      “没。”
      “把这个喝了。”父亲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热牛奶。用奶粉冲的,太浓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巴巴的奶皮,像是一层老去的皮肤。陈叙从小就讨厌这股腥甜的味道,但在陈卫国的养生逻辑里,这是安神补钙的圣品,是不容拒绝的关怀。
      “刷过牙了。”陈叙说,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
      “喝了再刷。”
      父亲没有走。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转了个向,对着床坐了下来。椅子的脚垫早就磨光了,在地板上划出“滋拉”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这是一场审讯的开场白。
      陈叙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端起那杯牛奶,杯壁滚烫。他忍着恶心,小口地抿着,那层奶皮粘在他的上嘴唇,油腻腻的。
      父亲看着他喝,目光像是一盏瓦数过高的白炽灯,聚焦在他的脸上。
      “那个小刘,推给我的微信,你通过了吗?”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没有点火。
      “通过了。”陈叙撒谎。
      “聊了吗?”
      “没。忙。”
      “忙。”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陈叙,你是不是觉得,爸老了,在这个小县城待傻了,好糊涂?”
      陈叙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你是我生的。你身上长几根骨头,甚至你放个屁是什么味儿,我都知道。”父亲把那支烟夹在耳朵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陈皮味混合着老男人的体味逼了过来,“今天在茶楼,你那是胃疼吗?你是心疼。你是怕那个姑娘沾上你,你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陈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那液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在上海眼界高。”
      父亲的声音低沉,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你觉得我们俗,觉得结婚生子是老一套,是封建余孽。你读了书,看了外面的世界,觉得自由最重要,感觉最重要。是不是?”
      陈叙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爸,如果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两个人没感情,那是害了人家,也是害了自己。”陈叙试图用一种理性的、成年人的逻辑去沟通。
      “害什么?”
      父亲突然冷笑了一声。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搓,烟丝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感情?感情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吃?”
      陈卫国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周杰伦的海报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和你妈结婚前见都没见过,不一样过了一辈子?陈叙,你今年三十三了,不是十三岁。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让你爽的。你是人,是人就得走人的路。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这是规矩!是天道!”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指着陈叙的鼻子,手指尖因为常年吸烟而发黄。
      “你不结婚,让我们老陈家绝后,那才是害人!害我!害你妈!害列祖列宗!你让我们以后死了都没脸见地下的人!”
      这顶帽子太大了,太沉了。它是五千年的宗族伦理凝聚成的一块墓碑,重重地压了下来。
      陈叙感到一阵窒息。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脸,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他突然明白,他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是代沟,而是两个物种的差异。
      在父亲的世界里,人是家族链条上的一环,是个体为了集体必须牺牲的燃料。而在陈叙的世界里,人首先属于自己。
      “爸,有些事,勉强不来的。”陈叙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父亲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陈叙,眼神突然变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探究的怀疑。
      这种怀疑比愤怒更让陈叙感到寒冷。
      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把身体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叙,你给爸交个底。”
      父亲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陈叙愣住了。
      “如果是……那方面不行,或者是没什么兴致,咱去治。”父亲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的光亮,“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上海不行咱去北京。爸有钱,你妈那还有十几万存款。只要是病,就能治。啊?”
      陈叙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心如刀绞。
      父亲已经把梯子递到了他的脚边。只要他顺着这个台阶下,承认自己“有病”,承认自己是一个生理上的弱者,那么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他将获得父母无限的同情、宽容和照顾。他将从一个“不孝子”变成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这是一种多么诱人的、充满诱惑力的堕落。
      但他做不到。
      承认自己“有病”,就是对自己存在本身的否定。就是承认他的爱是病态的,他的欲望是肮脏的,他的人生是残缺的。
      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上来。陈叙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地抓着棉被的边缘。
      “爸,我没病。”
      陈叙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这是他回家以来,第一次如此坦荡、如此赤裸地看着父亲。
      “我很健康。身体没问题,心理也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父亲的眼神开始闪烁,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不喜欢女人。”
      这几个字很轻,像是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它们如同惊雷。
      陈叙看着父亲。他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陈卫国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后缩的姿势。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神凝固在陈叙的脸上。
      那一瞬间,陈叙看到了父亲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那是恐惧。
      一种深不见底的、对于未知的、对于异类的、对于整个世界观崩塌的恐惧。他听懂了,但他拒绝让那个真相进入他的大脑皮层进行处理。
      那个真相是一只丑陋的怪物,正试图从潘多拉的盒子里爬出来。而父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杀死它,而是要把盖子狠狠地盖回去。
      “你……”
      父亲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声音沙哑,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陈叙等着。等着暴风雨,等着耳光,等着“滚出去”的咆哮。那样反而痛快,那样就是决裂,就是解脱。
      但是,没有。
      陈卫国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叙。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裤缝。
      “早点睡吧。”
      父亲说。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明天还要赶车。”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逃离一个刚刚发生了凶杀案的现场。
      “爸……”陈叙喊了一声。
      “睡觉!”
      父亲没有回头,这一声低吼带着颤音,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警告靠近的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重新陷入了死寂。
      陈叙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听到了门外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听到了打火机打了几次才打着的声音,然后是极力压抑的咳嗽声。
      父亲选择了不知道。
      他选择把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像封存一只死苍蝇一样,封进琥珀里。
      只要不打碎这块琥珀,只要不把那层透明的树脂剥开,那么陈叙就依然是那个“有点怪癖”、“工作太忙”、“眼光太高”的儿子,而不是一个……那种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合谋。父亲用他的逃避,强行维持了父子关系的表面完整。他拒绝了陈叙的坦白,也剥夺了陈叙决裂的资格。
      陈叙慢慢地躺回被窝里。
      那杯牛奶还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彻底冷透了。奶皮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固体,死气沉沉地覆盖在液面上。
      脖子上的湿疹开始剧烈地瘙痒。
      那是身体在替他尖叫。
      陈叙伸出手,用力地抓挠着那块皮肤。指甲划破了表皮,渗出了一点血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种疼痛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他知道,这个家并没有因为他的坦白而破碎,它只是变得更加坚硬了。像一个巨大的茧,把他,把父亲,把母亲,都紧紧地包裹在里面。他们在里面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偎,谁也飞不出去。
      窗外下起了雨。冬夜的冷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泣,又像是在掩盖一切声音。
      陈叙闭上眼睛,在满屋子樟脑丸的味道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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