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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场与序幕 ...


  •   “哒。”
      安娜踏上台,一如之前的每一次演出。
      靠近钢琴的台前传来观众的骚动。

      “啊!特鲁姆佩先生!”安娜清晰地听见了一位夫人的欢呼,她微笑地朝那个方向颔首,食指竖起放在了唇前。

      琴凳稳稳地接住她,胸前的手帕轻柔地擦着手,琴盖敞开着等待着,安娜的手抚上黑白琴键,虚虚浮着。
      普莱耶尔钢琴,这个牌子陪伴了安娜许久。

      低平挨着的观众席传来嘈杂和陶醉。台前,新上任的剧院经理安德烈还在滑稽地炫耀着自己的身份。
      安娜勾了勾嘴角。
      “当!当!——” 两声坚实而突兀的琴音,截断了所有嘈杂。

      “经理阁下,各位绅士夫人怕是已经等急了。”安娜似笑非笑,又站起身,“请把舞台交给我吧。”

      “哦…哦——!” 一瞬,安德烈扭曲了他原本兴奋的腔调,“女士们先生们!看来我们的主角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的皮鞋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安娜看到他转头瞪了她一眼:“接下来就请欣赏——我们伟大钢琴家安·德·拉·特鲁姆佩——的音乐吧!”

      但安娜仍然笑盈盈地站到了钢琴边上:“欢迎诸位,来到‘最后一夜’!”

      那身燕尾服像是焊在身上一样合身,她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钢琴的一角。她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掠过后排某个阴影中的座位。
      “我亲爱的朋友们,今晚哪里是今年和大家见面的最后一夜,今晚,是平安夜前的狂欢啊!”

      她又不着痕迹地看着安德烈灰溜溜地落座,挨到一位衣着极致考究的绅士身旁,看着他对着这位绅士卑躬屈膝。
      啊,原来正是普莱耶尔先生吗。她不由得讽刺一笑。
      “既然是狂欢,又何必照章办事!大家扔掉手中的乐曲单目吧!尽情享受今晚的狂欢吧!”

      安德烈-乔治·德·拉·特鲁姆佩。
      你的贵族气息也就停留在这个名字上了吧。

      “诸位既是为我而来,”她缓缓坐回琴凳,腰背挺直得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否符合诸位的预期,都将是今夜狂欢的一部分,对吗?”

      她停顿,她听见躁动正在空气中酝酿。
      “相信我,这必将是一个,令诸位终生难忘的——‘最后一夜’。”

      沉寂。旋即满座欢呼!满室掌声!
      安娜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震动,那股混合着崇拜与狂热的气浪几乎让她窒息。
      她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就是李斯特喜欢独奏会的原因了吧。

      手指顺着手臂的力气往下沉,跳动在琴键上。安娜早已习惯了骨节分明的粗糙的手指和粗壮的胳膊,一串清澈轻快的旋律渐渐流动着。

      钢琴旁,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巴赫的小步舞曲?”
      “得了吧,我亲爱的朋友!安!”终是传来某位先生洪亮的笑声,“我们付了金币,难道是为了来听音阶练习的吗!”

      安娜的琴声没有一丝停顿,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平静而清晰:“仔细听啊先生们,故事都在音符里呢。”

      一、BWV Anh. 114

      安娜早已习惯了骨节分明的粗糙的手指和粗壮的胳膊,除了这一身打扮,她的身形和当年还是佣人的时候,没两样。

      巴赫的小步舞曲,这大概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是哪一年?
      安娜清晰地记得,是1840年,她13岁。

      父母在特鲁姆佩男爵家的马厩意外逝世,男爵夫人可怜她父母双亡,又恰好到了能做事的年岁,就把她接到了府上,接替女佣的活计。

      她才知道,府里有好多好多的钢琴,厅廊间随处可见得让人眼花缭乱,安娜不敢上手去碰。
      管家太太说,这些都是老爷亲自监制、纯手工制成的精品。
      而府里也总有些穿着典雅礼服的访客来来往往,背着手扫视着这些钢琴,脸上的神情就像安娜看父母每年末数完薪水后一样的满意。

      管家太太告诉安娜,她要打扫所有这些装满各种乐器的房间,尤其是最后那间,虽然它只摆了一架钢琴。
      管家太太嘱咐:“这可不是咱们家打的,这是普莱耶尔钢琴。少爷在弹。用心伺候了。”

      对了,安娜还要顺带“陪伴”比她大两岁的少爷。
      “年纪相仿,”当时男爵夫人端坐着喝着红茶,上下扫了她两眼,一锤定音,“正好能和安德烈做个伴。”

      只是进府许久,她都没接触到这位少爷。仆人们传着八卦,说是少爷嫌弃安娜晦气。
      但女佣长太太说:“别担心,少爷只是不爱交际。你只管尽你的本分,旁的不必多想。”
      女佣长太太是个和蔼的人,她教会了安娜不少事情,安娜第一次当差就是她带着的。

      只是不巧,他们走到最后一间琴房的时候,特鲁姆佩少爷正在练琴。
      “在门外等一等吧,”女佣长太太压低了声音,把麂皮软布和毛刷递给安娜,“你最后的差事,便是把这间琴房收拾妥当。”

      “钢琴打理的规矩,我可仔细教过了,你可都记牢了?”安娜点点头,女佣长太太神色稍缓,“那就交给你伺候了,我去别处瞧瞧,仔细点,我稍后回来检查。”
      随着女佣长太太的离开,空旷的廊道渐渐安静下来。隔着厚厚的门板,安娜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微弱的琴音。

      安娜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阳光透过华丽的窗棂,在廊道洒下斑斓的色彩。瘦小的安娜站在角落,痴痴地看着地面上的彩虹,耳畔是缝隙里断断续续流出的乐声。

      她在那个门前从下午待到了晚上,女佣长太太似乎忘了她,又或是来了叮嘱了几句又离开了?安娜记不清了。

      当月光重新印下璀璨的银色的时候,琴房里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到了琴键上。
      正这时,那位少爷终于离开了琴房,浅金色的头发在眼前一闪而过,可他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匆匆就跑开了。

      她终于可以探头进入这间房屋,她看到了那架摆在房屋正中间的三角钢琴,煤油灯远远地亮着,可远远没有洒落的月光明亮。

      那声轰鸣的余韵还在房间里振荡。安娜走近,似乎还能感觉到钢琴内部琴弦的颤动。
      琴盖敞开着,八十八个琴键懒懒地晒着月光,琴盖内侧烫金的“普莱耶尔”耀眼极了。
      安娜情不自禁伸出手,可手上的污渍提醒了她,她抽出一条干净的抹布仔细擦了擦手,虔诚地用指尖轻点琴键。
      “叮——”
      音符柔软地在耳畔发出脆响,像是在邀请她。

      于是安娜也忍不住坐下,那张琴凳也柔软极了,轻轻托起她瘦小的身体,高度竟意外地合适。
      她的双手不自觉放在琴键上,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她的脑海里回荡着一下午的音乐……那串清澈、欢快、明亮如月光的乐句,就这么流淌了出来。
      每个音符都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安娜仿佛看到了之前的那些精致的访客们在房间里、在廊道上轻盈地旋转,缓慢而从容地舞蹈行进。
      她什么都忘了。
      直至音乐结束。

      “你是谁?”
      一声清脆的男声骤然闯入,安娜浑身一颤,仓皇转头。那抹金色的发丝一下子吸引了视线,原来是少爷。
      “少爷……我……我是新来的女佣。”她赶紧从琴凳上下来,无措地抓起麂皮软布,“我来打理您的琴。”

      “你以前学过钢琴?” 在月光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清晰可见,亮得吓人。
      “不不……我没有。少爷我不是故意碰您的琴的。”安娜要被吓哭了,“我只是觉得很美。”

      “再弹一次。”
      “什么?”
      “把你刚才弹的,再弹一次。”他的语气里透着兴奋。
      “啊……”心里原本悬着的恐惧一下子被冲淡了。在一阵迷茫中, 安娜拿深灰色的裙摆蹭了蹭手,坐了回去,将这首曲子再次弹奏了一遍。

      “你以前学过这个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少爷已经走到了钢琴边。
      “没……没有。”
      “你识字吗?会看谱子?”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不,少爷,我不知道。什么是谱子?”
      “这是巴赫的小步舞曲……”金色的发丝顺着他垂头的动作,略略遮住了蓝色的眼睛,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居然……只是听我弹得零七八碎就能够完整复现出来……”

      少爷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太棒了!你再弹一次!”
      浅蓝色的眼眸像河流一样,安娜的各种情绪就这样忽地被安抚了。
      手指再度触碰上琴键,旋律再度流淌出来,甚至比前两次更加流畅、轻盈,仿佛月光本身在琴弦上舞蹈。

      “太棒了!这简直是……太棒了!”少爷忍不住在钢琴旁来回踱步,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娜,少爷。”
      “很好!安娜!”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从明天起,我每次练琴,你都必须在场!哈哈……太好了,我的‘钢琴课’总算有救了。安娜,你可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中闪烁着,煤油灯摇曳着少爷的影子。
      安娜被夸得晕乎乎的,脸颊不自觉泛红,目光全然被那笑容吸引,刚刚明亮温柔的乐曲又在脑海中回荡,仿佛正在为这个场景伴奏。

      二、间奏

      月光如水,流淌在黑白琴键上,也流淌过匆匆岁月。曾经那身深灰色的亚麻长裙也换了人穿戴。
      当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台下如常响起掌声。她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歪歪迎面走来。
      游歪歪,我亲爱的小精灵。

      她捧着琴谱,神色凝重。
      “安德烈和普莱耶尔一同往西侧休息厅去了。”借着摆放琴谱的动作,歪歪贴近安娜的耳边,声音细若游丝,“另外……更衣室里,果然多出了一套女士礼服。”

      安娜乜斜着安德烈原来在的前排座位,果然是换了人。
      另一只耳朵里是台下的叫嚣:“特鲁姆佩先生什么时候奏曲需要谱子了?”

      “就是!你这奴仆未免也太不识趣了。”安娜眉头微蹙,声音陡然转冷,把琴谱扔到地上,“滚下去!到更衣室去!音乐会结束前,别让我瞧见你!”

      台下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安娜又扬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诸位勿怪。”
      一位夫人轻声询问:“特鲁姆佩先生接下来要演奏什么曲子呢?”
      “既然明天正是平安夜,今晚就也为大家弹奏一首《平安夜》吧。”

      暖黄色的煤气灯摇曳着,钢琴的漆面闪烁着,那抹深灰色渐渐淡出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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