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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训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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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漫过明大军训基地的铁丝网时,最后一日的夕阳正把梧桐叶染成焦糖色。训练的哨声落定的瞬间,操场边的广播里就响起了教官的声音:“今晚七点,操场举办军训联欢晚会,全体新生着迷彩服参加。”
这话像颗糖投进了攒动的人群,原本累得瘫在地上的新生们瞬间来了精神。两周的军训磨掉了少年人的娇气,却磨不掉骨子里的鲜活,迷彩服上的汗渍还没干透,大家就已经三三两两往操场的方向挪,嘴里念叨着晚会的节目,手里攥着从小卖部抢来的冰镇汽水,笑闹声卷着晚风飘了老远。
陆烬跟着人群走,腿肚子还在发酸——下午的正步踢了整整两个小时,前几天和李超起冲突被罚跑十五圈的酸痛也跟着泛上来,每走一步都带着点钝痛。陈阳勾着他的肩膀,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兴奋得直晃:“终于熬到最后一天了!听说晚会有学生会的学长学姐来帮忙组织,贺妄学长肯定也在,就是金融系那个大三的学生会副主席,前几天晚上你被李超找茬那回,他骑共享单车来接你,我还跟他说过话呢,他人看着挺冷,但对你是真上心!”
陆烬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迷彩服的衣角。
脑海里瞬间闪过开学那日的画面。他攥着录取通知书从火车站往家赶,看到的却是冲天火光和警戒线后的废墟,家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在他像个没头木偶般站在废墟前时,贺妄出现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三学长,竟开口让他住进自己校外的两室一厅公寓。他至今都记得,贺妄当时说“不用觉得麻烦”时,语气里那份不着痕迹的温柔,那是他在那场大火后,感受到的第一缕暖意。
这一个多月的合租,贺妄从不提那场大火,也从不过问他的过往,只是默默把空房间收拾出来,在他军训晚归时留一盏灯,煮一碗热汤。他们是房东与房客,是学长与学弟,却又在这份疏离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羁绊。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心里像揣了颗温温的糖,期待着晚会上能再见到贺妄,又怕在众人面前,两人只能维持着最生疏的客套。
暮色四合时,操场已经被装点出了模样。主席台下方搭了个简易舞台,红绒幕布垂着,边缘绕了两串彩色小灯泡,风一吹,灯珠晃悠悠地闪,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台下的迷彩方阵没了往日的规整,新生们挤在一起,汽水罐碰撞的脆响和笑闹声缠在一起,把基地的严肃揉成了软乎乎的烟火气。
陆烬和陈阳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拧开一瓶可乐,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呼:“学生会的人来了!”
他顺着声音抬头,一眼就看见了贺妄。
贺妄也是一身迷彩服——是学生会统一的工作迷彩,比新生的制服更贴合身形,肩背的线条利落得像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和几个学生会的同学说着什么,偶尔抬手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平直,可目光扫过陆烬时,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陆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喝可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陈阳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还不忘捅捅陆烬的胳膊:“你看你看,贺妄学长来了!那天他骑单车接你,我就觉得他对你不一般!”
话音刚落,贺妄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和身边人交代完事情,便转身往这边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带着学生会干部的利落,像极了那天在体育场门口,跨坐在单车上等他的模样。
“腿还疼?”贺妄在他身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脚步上,带着点关切。
陆烬愣了愣,抬起头时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连忙移开视线,低声道:“好多了,谢谢学长。”
陈阳见状,识趣地站起来:“贺妄学长好!那啥,我去旁边找同学聊聊,你们先说!”说完,他挤眉弄眼地跑开了,留下两人站在原地,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贺妄递过来一个折叠的坐垫:“地上凉,垫着坐。”
陆烬接过坐垫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只觉得对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还带着点淡淡的雪松味,那是贺妄公寓里洗衣液的味道。他连忙收回手,把坐垫铺在地上,坐了上去:“谢谢学长,你忙你的就好。”
“学生会的事差不多了,”贺妄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陪你看会儿。”
陆烬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操场中央的舞台,不敢去看贺妄的侧脸,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他的动静——他能听到贺妄轻轻翻着文件夹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七点整,晚会准时开始。主持人是两个学生会的学姐,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话筒,声音清亮得能穿透喧闹:“各位教官,各位同学,明大202X级新生军训联欢晚会,现在开始!”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第一个节目是教官们的合唱,一群硬汉扯着嗓子唱军歌,跑调跑得离谱,却惹得新生们笑成一团。陆烬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瞥见贺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浅,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节目五花八门,有新生跳街舞的,地板动作做得干净利落,惹得台下尖叫连连;有说相声的,两个男生穿着迷彩服抖包袱,把军训时被教官罚站、踢正步顺拐的糗事说得绘声绘色;还有人表演武术,拳脚生风,看得人目不转睛。陈阳时不时跑过来跟陆烬分享零食,看到贺妄坐在旁边,又笑嘻嘻地跑开,那副看热闹的样子,让陆烬的脸热得发烫。
晚会过半,舞台上的节目出了点小岔子——原定的小品演员临时怯场,站在舞台上忘词了,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主持人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打圆场,却也没能救场。
就在这时,贺妄站起身,对主持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缓步走上舞台。
陆烬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可乐罐差点没攥稳。
贺妄拿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位同学有点紧张,那我来救个场吧。不唱歌,给大家表演个速算,权当凑个热闹。”
台下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好奇的议论声——金融系的大三学长表演速算,倒是新鲜得很。
贺妄让台下的观众随意报出一串数字,有复杂的乘法,有冗长的连加,甚至还有人故意报出带小数点的混合运算。他只听一遍,便立刻报出答案,快得像精准的计算器,有人拿着手机当场验算,结果分毫不差。
“六千七百八十二乘以二十四,等于十六万两千七百六十八!”
“九千一百二十三加四千五百六十七减一千八百九十,等于一万一千七百!”
几轮下来,台下的掌声雷动,连教官都忍不住拍手叫好:“金融系的小子,这脑子也太灵光了!大三还能来帮学生会忙活,还这么有才,难得!”
陆烬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贺妄,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住进贺妄公寓的第一天,看到对方书房里摆满了金融相关的书籍,演算纸写得密密麻麻,才知道这个看似冷淡的学长,私下里有多努力。此刻看着他从容应对台下的各种刁难,眉眼间带着自信的光,陆烬竟觉得移不开眼。
速算表演结束,贺妄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舞台时,目光直直地看向陆烬,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陆烬连忙低下头,假装喝可乐,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晚会继续进行,后面的节目也渐入佳境。有新生弹古筝,旋律清越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有大合唱,几十个人穿着迷彩服站在舞台上,歌声整齐又嘹亮;还有个魔术表演,把新生们看得目瞪口呆。贺妄重新坐回陆烬身边,偶尔跟他说两句话,聊聊舞台上的节目,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晚风拂过耳畔。陆烬听着他的声音,想起公寓里贺妄深夜在书房工作的身影,想起他给自己留的热牛奶,心里的暖意一层层漫上来。
快到晚会结束时,舞台上发起了互动游戏——两人三足,输的队伍要接受惩罚。陈阳一溜烟跑过来,拉着陆烬兴冲冲地报了名,还特意选了根红绳,把两人的脚踝绑在一起,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舞台,和其他三队新生站成一排。
贺妄站在舞台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
比赛开始,裁判一声哨响,四组队伍齐刷刷地往前冲。陆烬和陈阳配合得不算默契,刚跑两步就差点摔倒,陈阳还差点把陆烬拽得扑在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贺妄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声笑很轻,却被陆烬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瞬间更红了,手忙脚乱地和陈阳调整步伐,结果反而摔得更狼狈。
最终,陆烬和陈阳得了最后一名,按照规则要接受惩罚——喝一杯加了芥末的汽水,黄绿相间的液体在透明杯子里晃着,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陆烬看着那杯汽水,脸色瞬间白了。他想起那场大火后,自己连吃饭都没胃口,更别说吃辣,贺妄那段时间总是煮清淡的粥给他,自然也知道他吃不了芥末。陈阳刚想替他喝,却被主持人拦住:“惩罚要本人接受哦,不能替的!”
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有人喊着“快喝快喝”,有人吹着口哨,陆烬站在舞台上,手足无措,指尖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端起了那杯汽水。
贺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舞台上,他拿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芥末味呛得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对着主持人说:“替他罚了,节目继续。”
全场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连教官都吹了声口哨,陈阳更是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陆烬看着贺妄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他知道,贺妄不是顺手为之,而是记得他所有的禁忌。从大火后递来的公寓钥匙,到军训时留的热汤,再到此刻替他喝下的芥末汽水,这个素不相识却收留了他的大三学长,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护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妄转身走下舞台,回到学生会的队伍里,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会在最后一首大合唱中落下帷幕,新生们意犹未尽地往宿舍走,操场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把人影拉得很长。
陆烬和陈阳在打扫现场的时候,陈阳还在念叨刚才的事:“贺妄学长也太够意思了!大三的学长还这么护着你,你们俩这合租关系,绝对不一般!”
陆烬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操场门口的方向,贺妄正和学生会的人一起收拾道具,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暖暖的。
他抿了抿唇,心里想着,军训结束后回到公寓,一定要好好跟贺妄说声谢谢。
毕竟,这个素昧平生却给了他一个家的学长,早已成了他黑暗世界里,最亮的那束光。
夜色渐浓,基地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陆烬的心里,也像被晚风拂过,泛起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