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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烬与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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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扑在陆烬脸上时,还带着未散尽的烟火气。
消防队的鸣笛声渐渐远去,留下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那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家。
陆烬站在警戒线外,指尖掐得发白,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身上还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消防服,布料粗糙地磨着脖颈,混杂着烟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同学,你还好吗?”
一道清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陆烬僵硬地转过头。
来人逆着光,身形挺拔,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尖骨节分明,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是张很俊朗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贺妄,大三金融系的。”男人自报家门,又朝陆烬扬了扬下巴,“看你校徽,是大一新生?”
陆烬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校徽,白底黑字的“明大”logo被烟灰蹭得模糊,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陆烬。”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火烧过的砂纸,刮得人耳膜发疼。
贺妄没追问,只是把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脸上都是灰。”
陆烬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勉强找回一点实感。他低头擦着脸,纸巾蹭过眼角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十八年的家,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就这么在一场大火里烧得干干净净。
消防队长刚才拍着他的肩说,火灾原因初步判定是电路老化,父母出门前忘了拔热水器插头,等邻居发现浓烟时,一切都晚了。
陆烬是在新生报到的前一天接到的电话,他攥着录取通知书从火车站往家赶,看到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和警戒线后的废墟。
“没地方去?”贺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烬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像个没头的木偶。学校的宿舍要明天才开放,他身上只有一个装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的背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贺妄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我在学校附近有套公寓,两室一厅,空着一间,你要是不介意,先住下?”
陆烬猛地抬头,眼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和贺妄素不相识,不过是陌生人的一句问候,对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用觉得麻烦。”贺妄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插着兜往后退了半步,唇角勾了勾,“房租你看着给点就行,我一个人住也冷清。何况,你是学弟,帮衬一把应该的。”
陆烬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瓶身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贺妄没再多说,转身朝着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走去,跨上车时回头看他:“走了,陆学弟。”
陆烬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焦黑的木屑,一步步远离那片废墟。夏末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贺妄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振翅的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贺妄,在他人生最狼狈的时刻,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被大火烧得漆黑的世界。
贺妄的公寓离明大不算远,骑共享单车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在一个老小区里,爬了六层楼才到。
“钥匙给你,次卧在那边。”贺妄推开门,把一串钥匙扔给陆烬,“水电煤气费我平时都是预存的,你随便用,不用跟我算。”
公寓是简单的北欧风格,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的飘窗上摆着几盆多肉,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复古的唱片机,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看得出主人是个随性的人。
陆烬走进次卧,房间不大,却带着独立的阳台,书桌和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连床上都铺着干净的床单被罩。
“昨天刚换的,你放心住。”贺妄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浴室的洗漱用品我给你备了新的,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陆烬放下背包,转过身看着贺妄,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学长。”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不少。
贺妄摆摆手,转身往客厅走:“收拾一下吧,晚上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饭了吧?”
陆烬摸了摸肚子,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在火车站啃了一个面包,此刻被贺妄一提,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绞痛。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证件和几件换洗衣物,他一无所有。
走出房间时,贺妄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腿翘在茶几上,姿态散漫。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好了?走,带你去吃烧烤。”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烧烤摊,傍晚时分已经坐满了人,烟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
贺妄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拿过菜单递给陆烬:“随便点,学长请客。”
陆烬接过菜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品,却没什么胃口,只是随便勾了几样素菜。
贺妄瞥了一眼,直接拿过笔,又添了几串肉串和烤腰子,还加了一盘小龙虾:“刚受了这么大的事,不吃点肉怎么行?”
老板很快把烤串端了上来,贺妄开了两瓶啤酒,推了一瓶给陆烬:“喝点?解解闷。”
陆烬看着那瓶啤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他从没喝过酒,却在这一刻,突然想尝尝醉的滋味。
冰凉的啤酒滑进喉咙,带着苦涩的味道,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贺妄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陆烬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脸颊涨得通红。他低头看着杯中的啤酒,小声说:“我没喝过。”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贺妄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后要是想喝,随时找我。”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贺妄没再提火灾的事,只是跟他说着明大的趣事,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哪个老师的课不能逃,哪个社团最有意思。
陆烬听着,偶尔应一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烧烤摊的灯光昏黄,周围是喧闹的人声,贺妄的声音混在里面,却格外清晰,像一股暖流,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心。
吃到一半,贺妄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一边去接。
陆烬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他想起白天的废墟,想起父母最后留在世上的痕迹被烧得一干二净,鼻尖又开始发酸。
他低头咬了一口烤串,孜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贺妄接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点歉意:“社团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你慢慢吃,吃完直接回去就行,钥匙你有。”
陆烬点了点头:“学长你去吧。”
贺妄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现金放在桌上:“不够再点,别跟我客气。”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烧烤摊。
陆烬看着桌上的现金,又看了看贺妄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吃完剩下的烤串,结了账,慢慢往公寓走。夜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公寓时,屋里静悄悄的,贺妄还没回来。陆烬走到客厅,看着飘窗上的多肉,伸手碰了碰一片肥厚的叶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他走到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氤氲的水汽很快填满了整个浴室。
他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火灾的画面。冲天的火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邻居的惊呼声,消防队员的喊话声……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热水渐渐变凉,他才关掉淋浴,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亮着,贺妄竟然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怎么洗了这么久?”贺妄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抽过烟。
陆烬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流下来,浸湿了浴巾。
“没事。”他低下头,想回房间。
贺妄却起身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过来,我给你擦擦。”
陆烬僵在原地,没动。
贺妄也没勉强,只是把毛巾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客厅的吹风机:“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陆烬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走到客厅,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响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吹干头发,他回到次卧,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接住了他,带着阳光的味道,是贺妄晒过的味道。
陆烬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眼泪,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贺妄给予的一点点温暖里,他积攒了一天的委屈和痛苦,终于决堤。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累得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陆烬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早上八点,新生报到的时间快到了。
他快速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却看到贺妄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醒了?”贺妄抬眼看他,“刚熬的粥,趁热喝。”
陆烬走到餐桌前,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心里一暖。
“谢谢学长。”
“客气什么。”贺妄喝了一口粥,“吃完我带你去报到,顺便熟悉一下学校。”
陆烬点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白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滑进胃里,暖暖的。
两人吃完早饭,一起出门往学校走。贺妄骑着共享单车,陆烬坐在后座,双手抓着车座的边缘,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
明大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贺妄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去报到点,帮他办手续,领军训服,找宿舍。
“你要是不想住宿舍,就还住我那。”贺妄把宿舍钥匙递给他,“宿舍人多,可能休息不好。”
陆烬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贺妄,认真地说:“学长,谢谢你。”
这两天,贺妄为他做的太多了,从收留他到带他报到,像个亲人一样。
贺妄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跟学长客气什么,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陆烬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着贺妄的笑容,阳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温暖的画。
他把宿舍钥匙收起来,小声说:“那我还是住学长那里吧。”
贺妄挑了挑眉:“确定?”
陆烬重重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贪恋贺妄给予的温暖,或许是害怕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或许,是心底里生出的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贺妄笑了笑,转身往校外走:“行,那走吧,带你去买点生活用品。”
陆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陆烬踩着那些光斑,感觉自己被大火烧碎的人生,好像从这一刻起,重新有了拼凑起来的可能。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火灾的相逢,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牵扯出怎样的爱恨缠绵,又会在最终,留下怎样一场烧尽一切的遗憾。
彼时的他,只知道,贺妄是他黑暗里的光,是他余生里,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