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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醒 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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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站在练歌房后巷时,墙皮上的青苔蹭了满手。手机屏幕亮着,燕仁安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后门没锁,直接进来。”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替他数着心跳。他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新削的炭笔和速写本,还有两盒热牛奶——是燕仁安爱喝的牌子,甜而不腻,像记忆里某个清晨的阳光。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铁锈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呻吟,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练歌房的玻璃窗蒙着层薄灰,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钢琴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是那首未发表的画室民谣,调子比演唱会时慢了半拍,像被拉长的叹息。池修仁放轻脚步走进去,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燕仁安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前,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指尖在琴键上犹豫着起落,像在寻找某个失落的音符。“卡在这里三次了。”燕仁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没回头,却像早知道他在身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池修仁把牛奶放在钢琴边的矮柜上,包装袋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哪里?”他凑过去看,琴谱上某小节被红笔圈了出来,音符像串断了线的珠子,“这里的转音?”“嗯。”燕仁安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却没按下,“想加段和声,又不知道该怎么配。”
池修仁的目光落在琴键旁的速写本上,是昨天咖啡馆里那本,某页画着两只交握的手,角落的雏菊被人用红笔轻轻描了一遍,像点了滴朱砂。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燕仁黯写歌卡壳时,总爱让他坐在钢琴旁听,说“你的呼吸能给我节奏”
“试试降B调?”池修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琴键上的时光,“稍微压一点,像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燕仁安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按下琴键。低沉的音符漫出来,和主旋律缠绕在一起,像两股终于交汇的溪流,在房间里缓缓流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找到了丢失的拼图,指尖在琴键上越跳越快,连带着嘴角都扬起轻快的弧度。池修仁退到墙角,悄悄翻开速写本。炭笔落下时,先勾勒出钢琴的轮廓,乌木色的琴身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再把笔锋转柔,沿着燕仁安低头看琴谱的弧度,描出他微蹙的眉峰——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比画里的更深些,像藏着片小小的森林。
“画什么呢?”燕仁安突然转过头,指尖还停留在琴键上,嘴角的笑意带着点狡黠,“是不是把我画成了歪鼻子?”池修仁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像颗慌乱的星。“没有,”他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耳尖发烫,“画琴键呢。”燕仁安笑着转回去,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点,弹出个俏皮的音符。“骗人,”他的声音混着钢琴声,像裹了层蜜糖,“你昨天在咖啡馆,就偷偷画我沾咖啡渍的样子。”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炭笔在纸上晕开片浅灰。他看着燕仁安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细节,正顺着琴声一点点清晰——比如他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比如他弹错音符时吐舌头的习惯,比如他总爱在琴谱边缘画小雏菊,说“这样看谱子不枯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两人同时顿了顿。池修仁看了眼屏幕,是陆知珩发来的消息:“谢清和去你画室了,说要找你‘谈谈’。”他的指尖瞬间冰凉。练歌房的玻璃窗突然映出个熟悉的影子,谢清和站在后巷的拐角,手里捏着份文件袋,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冷得像块冰。
“他怎么来了?”燕仁安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琴键,指节泛白。池修仁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去处理。”
“别去。”燕仁安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点微颤,“他就是那样,估计约你又是让你远离我”池修仁掰开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没事的,”他笑了笑,指腹蹭过燕仁安手背上的青筋,“你继续练琴,我很快回来。”
后巷的风带着铁锈味,吹得人眼睛发涩。谢清和把文件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的照片——是池修仁一年前拍的燕仁黯,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校服,眉眼青涩,却能看出如今的轮廓。“为什么要带着仁黯一起死?为什么”
池修仁没捡照片,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谢清和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你缠着仁安,搅乱他的生活,现在跟我说与我无关?”他弯腰捡起张照片,是池修仁和燕仁黯的合照,两人站在画室门口,手里举着幅刚完成的画,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一年前发生了你什么你以为仁安忘了,你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什么老要让他想起你呢?”
池修仁的指尖攥得发白。照片上的燕仁黯,头发比现在长些,发梢被阳光染成浅棕色,手腕上戴着串细银链,是他送的二十岁生日礼物,说“戴着能安心画画”。
“他现在叫燕仁安。”池修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没资格替他决定记不记得。”
“我没资格?”谢清和猛地把照片摔在他脸上,相纸的边缘划过高挺的鼻梁,留下道浅红的痕,“一年前要不是你,他怎么会……”
“一年前怎么样?”池修仁突然逼近一步,眼底的光像燃着的炭,“你敢说吗?你伪造死亡证明,带走他,还妄想改他的记忆,谢清和我怎么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陆知珩知道你这样他该怎样啊?”谢清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后退半步,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墙皮簌簌落在肩头,像层细密的雪。“总之,你离他远点,”他的声音发虚,却依旧强撑着强硬,“别提我跟陆知珩了,我不想知道关于他和我的任何事了,那些都是过去事了。”池
修仁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燕仁黯的笑脸,突然觉得心口发疼。“你拦不住他的。”他把照片塞进帆布包,转身往练歌房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株不肯弯折的竹。
练歌房的钢琴声停了。燕仁安站在窗边,看着池修仁走进来,鼻梁上的红痕像道醒目的伤。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盒创可贴,拆开包装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池修仁的脸颊,引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说了什么?”燕仁安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没什么。”池修仁接过创可贴,对着镜子贴上,薄荷的清凉漫开来,压下了皮肉的刺痛,“说让我离你远点。”燕仁安的指尖在琴键上划了道空音,不成调的音符在房间里荡开。“别理他。”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赌气的认真,“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池修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嗯,”他走到钢琴边,拿起那盒没开封的牛奶,塞进燕仁安手里,“热的,快喝。”燕仁安握着温热的牛奶盒,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暖。他看着池修仁翻开速写本,在刚才那页画了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旁边标着“某人”,突然觉得心里的紧绷感散了些。“接着练?”池修仁的笔尖悬在纸上,像在等他的指令。“嗯。”燕仁安拧开牛奶盒,喝了一大口,甜香漫过喉咙时,突然想起个被遗忘的细节——一年前在画室,池修仁也总爱买这个牌子的牛奶,说“喝甜的能让人开心”。钢琴声重新响起时,池修仁的炭笔落了下去。这一次,他画的是燕仁安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尖泛着因用力而产生的白,指缝里漏出的阳光,像撒了把碎金。
中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琴键形状的光斑。燕仁安靠在钢琴上吃三明治,面包屑掉在琴键缝里,像撒了把芝麻。池修仁的速写本摊在腿上,正画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储存食物的仓鼠。
“别画了,”燕仁安拍掉身上的面包屑,伸手去抢速写本,“再画就成丑八怪了。”
池修仁把本子举得高高的,笑着躲开:“不会,你怎么样都好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相触,像触电般缩回,空气里突然漫开层微妙的甜。燕仁安低下头,假装整理琴谱,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池修仁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突然觉得嘴里的三明治都变甜了,像掺了蜜。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陆知珩发来的视频通话。池修仁接起来时,陆知珩的大脸占满了屏幕,背景是他的画室,画架上的画布蒙着白布,像盖着什么秘密。
“你火上浇油啊?”陆知珩的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刚刷到你俩从咖啡馆出来的视频,现在#池修仁燕仁安保护# 都上热搜第一了!”池修仁的视线扫过屏幕,画室的角落里,谢清和留下的文件袋被踢到了墙角,袋口散开的照片上,他和燕仁黯的笑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知道了。”他的声音沉了沉,“没别的事挂了。”
“别啊,”陆知珩连忙叫住他,“谢清和刚才在你画室翻了半天,好像拿走了什么东西,你回去记得检查一下。”
挂了电话,池修仁的脸色沉了下来。燕仁安放下三明治,递来张纸巾:“怎么了?”
“谢清和去我画室了。”池修仁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不知道拿走了什么。”
燕仁安的指尖顿了顿,突然想起谢清和昨晚翻他抽屉的样子,眼神像在寻找什么猎物。“他最近很奇怪,”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总在翻旧东西,还问我记不记得以前的画室。”
池修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画室最底层的木箱,里面装着燕仁黯的画具,还有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等修仁毕业,就告诉他”。
“我得回去看看。”池修仁站起身,帆布包在肩上晃了晃,“下午可能……”
“我跟你一起去。”燕仁安抓起外套,动作比他还快,“正好想看看你的画室。”
池修仁的画室在老城区的顶楼,爬满爬山虎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首古老的歌谣。推开门时,阳光从天窗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松节油的味道,像五年前从未离开。“比我想象的大。”燕仁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上的画——有风景,有人像,还有很多幅雏菊,形态各异,却都带着种熟悉的温柔。池修仁的视线落在墙角,木箱的锁被撬了,里面的画具散落一地,褪色的帆布包被扔在画架旁,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像被打翻的时光。他冲过去翻找,日记本不见了,那支断了笔尖的狼毫笔也不见了,只剩下支孤零零的钛白颜料管,躺在褪色的帆布上,像颗被遗弃的星。
“少了什么?”燕仁安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捡画具,指尖碰到块凝固的颜料,是燕仁黯最爱的钛白,“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池修仁的声音有点发哑:“一本日记,还有支笔。”他看着散落的画具,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是一年前的东西。”燕仁安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帮他把画具放回木箱。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他低头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幅安静的素描。他的指尖抚过那支钛白颜料管,突然说:“这个颜色,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池修仁抬起头,撞进他茫然的眼底。那里像蒙着层薄雾,却在某个瞬间,透出点熟悉的光,像沉睡的星辰终于苏醒。“在梦里,”燕仁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有个人拿着这个,在我手背上画了朵花,说‘这样就不疼了’。”池修仁的呼吸骤然停住。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燕仁黯用这支笔,在他打架留下的疤痕上画雏菊,笔尖的颜料蹭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是雏菊,对吗?”池修仁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仁安的手背,像在触碰易碎的梦,“白色的,带着点黄蕊。”燕仁安的瞳孔骤缩,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雨夜的画室,散落的炭屑,某人手腕上的疤痕,还有句模糊的“等我回来”。
“别想了!”池修仁连忙扶住他,声音里带着慌乱,“想不起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燕仁安的呼吸渐渐平稳,却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池修仁,”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我好想你。”夕阳西下时,画室的天窗漏下橙红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成一个温暖的形状。燕仁安靠在画架上,手里捏着那支钛白颜料管,指尖反复摩挲着褪色的标签,像在确认什么。“我想起个画室,”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记忆,“有很大的天窗,画架上总摆着没完成的画,角落里的咖啡机总在冒泡。”池修仁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又软又烫。他走到画架旁,掀开蒙着的白布,露出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布上的燕仁黯正低头调颜料,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得像块融化的玉,正是燕仁安描述的样子。
“是这里吗?”池修仁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轻轻碰了碰画布上的人影,“你总说,天窗的光能把阴影里的光都找出来。”燕仁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整片星空。他走到画架前,指尖在画布上轻轻划过,动作熟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颊:“是这里,”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总在这个画架前画画,你就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看我调色,看我把钛白颜料蹭在鼻尖上……”
池修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画布上,晕开片浅淡的痕。五年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像迟来的春天,带着所有的温柔和想念,回到了原点。
“仁黯……”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燕仁安转过身,眼底的雾彻底散了,露出清澈的底色。他看着池修仁,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角的笑意带着点泪光:“修仁。”
这声呼唤,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画室的尘埃里,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谢清和坐在车里,看着顶楼画室的灯光亮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照片——池修仁和燕仁安站在画架前,相视而笑,像幅被时光遗忘的画。他捏着那本偷来的日记,指尖的汗洇湿了泛黄的纸页,最后一页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等修仁毕业,就告诉他,我给他买了新画具”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五年的守护,一年的谎言,终究抵不过一句迟到的告白,抵不过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羁绊。他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后视镜里,顶楼的灯光温暖得像个拥抱,而他,终究只是个局外人。
画室的灯光亮到很晚。池修仁把那支断了笔尖的狼毫笔找了出来,是燕仁安在散落的画具里发现的,藏在帆布包的夹层里。
晨光爬上画室天窗时,池修仁被铅笔落地的轻响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燕仁黯正蹲在地板上捡炭笔,晨光顺着他发梢的弧度滑下来,在颈后投下细碎的光斑——那道被谢清和说成“舞台事故”的疤痕,此刻在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是被画架砸伤的钝器痕迹,边缘还沾着点早已干涸的颜料渣。“醒了?”燕仁黯转过身,手里捏着支削尖的炭笔,眼底的清明像被晨露洗过,“刚想画晨光里的你,结果手滑了。”池修仁坐起身,毛毯从肩头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浅疤。一年前燕仁黯画的小雏菊早已褪色,却在皮肤纹理里留下浅浅的印记,像枚隐秘的戳记。“记得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嗯。”燕仁黯点头,把炭笔搁在画桌上,金属笔筒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荡开,“从看到那幅肖像开始,像有根线突然把所有碎片串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积灰的木窗,清晨的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记得你总在我画累时泡咖啡,记得你把我的钛白颜料藏起来逼我休息,记得……”
他顿了顿,转身时眼底泛着水光:“记得你说,等我画完那幅《逆光》,就陪我去海边。”池修仁的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那幅《逆光》是燕仁黯一年前的未完待续的作品,画的是他坐在画室天窗下的样子,光影在肩头切割出锋利的线条,却在眼底藏着团柔软的光。自杀那天,画布也被血染的不成样子,现在还压在画室的木箱底。
“我去找谢清和。”燕仁黯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被晨露打湿的绸缎,“有些事,该问清楚了。”池修仁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陪你去。”“不用。”燕仁黯掰开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坚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件深灰色风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沾着点松节油的味道,“中午回来给你做番茄炒蛋,你总说我炒的糖放多了。”门关上时,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个暂时的句点。池修仁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雏菊,突然想起燕仁黯以前总说:“有些花看着蔫了,根还活着呢。”谢清和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燕仁黯按门铃时,指腹蹭过门牌上的“谢”字,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一年前那个雨夜,对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门开的瞬间,谢清和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又迅速凝固。他穿着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我来拿我的东西。”燕仁黯侧身走进玄关,目光扫过鞋柜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年前他们在画展上的合影,他穿着白色西装,谢清和站在旁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株永远笔挺的杉树。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空酒瓶,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底残留着,像凝固的血。燕仁黯的视线落在沙发角落,那里扔着个褪色的帆布包,是他当年用的画具包,松节油的味道透过布料渗出来,带着股陈旧的酸。
“日记呢?”燕仁黯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还有我的笔。”谢清和的喉结滚了滚,转身从书房拿出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时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都在里面。”他的指尖在袋口停留片刻,突然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爬满蛛网,“你都想起来了?”
“嗯。”燕仁黯拿起纸袋,指尖碰到冰凉的纸张,是日记本的封面,“想起画室的天窗,想起没画完的《逆光》,想起……你为什么要带我走。”谢清和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碎裂的调子,像玻璃杯砸在地上。“我以为能瞒一辈子。”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撞的脆响刺破沉默,“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记不得过去,我以为……”
“以为我就能当一辈子燕仁安?”燕仁黯打断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日记本和笔放进去,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收拾散落的旧物,“你给我灌安神药,让我疏远以前的朋友,甚至改了我的笔迹,就为了让我当你手里的提线木偶?”
“我是为了你好!”谢清和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你忘了家里怎么逼你?忘了那些说你‘不务正业’的闲言碎语?你忘了池修仁带着你去死的那天了吗?我带你走,是让你远离那些伤害!”
燕仁黯的指尖顿在帆布包的拉链上,金属齿咬合的声音突然停住。他想起火灾前的那个下午,父亲把他的画具摔在地上,颜料管在昂贵的地毯上炸开,像朵丑陋的花。“我知道你是好意。”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但你不能替我决定人生。”谢清和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溅在袖口,像滴没擦干净的血。“我看着你把自己关在画室,三天三夜不出来,看着你吞安眠药被送进医院,”他的声音发颤,带着点近乎偏执的急切,“我不能再看着你毁了自己!”燕仁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河汇成的光带。一年前的谢清和,就是在这样的光线下,把昏迷的他背出来,用自己的身份登记住院,在病床前守了三个月,瘦得脱了形。“我没怪你救我。”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怪你把我变成了别人。”
帆布包在肩头晃了晃,里面的狼毫笔硌着肋骨,像根细小的刺。那支笔是他十五岁生日时,池修仁用第一笔稿费买的,笔杆上刻着个小小的“黯”字,被谢清和用砂纸磨掉了,换成了光滑的平面。
“你看,”燕仁黯举起那支笔,对着光线转了转,“连支笔都要改,谢清和,你到底在怕什么?”
谢清和的脸突然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盯着那支笔,像在看某个被遗忘的噩梦。公寓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下,黄铜钟摆的晃动声里,燕仁黯想起以前的画室。墙上的石英钟总慢五分钟,他懒得调,说“这样就能多五分钟画画”,池修仁却总在整点时故意咳嗽,提醒他“又偷了五分钟”。
“我要搬回画室住。”燕仁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金属拉链在晨光里闪了下,“演唱会的后续工作,让助理跟你对接吧。”谢清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要去找池修仁?”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惶,像个即将失去珍宝的孩子,“你忘了他之前怎么对你的?要死的时候他在哪里?”燕仁黯的指尖猛地收紧,帆布包的带子勒进掌心。他想起自杀那天,那个也差点死去的池修仁“他在我画里。”燕仁黯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在我没画完的《逆光》里,在他每年寄来的明信片里,在……我从未忘记的记忆里。”谢清和的手僵在半空,像尊突然失了魂魄的雕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道长长的影子,像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燕仁黯走到玄关时,身后传来纸张散落的声音。他回头,看到谢清和蹲在地上,正捡着从日记本里掉出来的照片——是他和池修仁在画室门口的合影,两人举着幅刚完成的画,笑得像两个偷吃到糖的孩子。“他当年……是去给你买钛白颜料。”谢清和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雨水泡过的纸,“自杀,他本来要跟你告白的,手里攥着支新颜料,在画室门口站了整整一夜。”燕仁黯的脚步顿住了。帆布包里的钛白颜料管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他想起池修仁昨天在画室里,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掉眼泪的样子,想起演唱会角落里那道执着的目光,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一年,”谢清和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钟声吞没,“他每天都去给你‘扫墓’,带着画具,在墓碑前画一整天的雏菊。”挂钟又敲了一下,黄铜的回响里,燕仁黯拉开了门。晨光涌进来的瞬间,他听到自己说:“谢清和,我们还是朋友。你也回头看吧看看陆知珩吧。”
“我曾以为旧事随风,再无归期,却不知有些羁绊如丝,缠绕不断,难舍难分,祝你和他幸福。至于我和陆知珩,就再也回不去了。”
燕仁黯就门关上的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酒杯落地的脆响,像某种漫长等待的终结。
回画室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燕仁黯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生怕淋湿里面的日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看到门口摆着新鲜的雏菊,白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的。他买了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老板娘笑着说:“送爱人的吧?这花寓意好,藏在心底的爱。”燕仁黯没说话,只是付了钱,指尖触到花瓣时,凉丝丝的,像池修仁画在他手背上的雏菊。爬上顶楼时,雨已经停了。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咖啡机冒泡的轻响,像首温柔的晨曲。燕仁黯推开门,看到池修仁正坐在画架前,对着幅新画布发呆。画布上刚打了底稿,是片海,浪尖上漂着朵小小的雏菊,像在寻找彼岸。“在画什么?”他走过去,把雏菊插进窗台上的空瓶里,水珠滴在木质窗台上,晕开个小小的圆。
池修仁吓了一跳,铅笔在画布上划出道歪线,像条突然受惊的鱼。“没什么。”他慌忙用橡皮擦,却越擦越乱,耳尖红得像被雨淋湿的樱桃。燕仁黯从帆布包里拿出日记本,放在画桌上,泛黄的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支颜料管,旁边写着“等修仁回来”。池修仁的指尖抚过那行字,突然红了眼眶。“我以为……”他哽咽着,“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记起来。”
“记起来了。”燕仁黯拿起那支断了尖的毛笔,蘸了点清水,在池修仁的手背上画了朵小雏菊,动作熟稔得像昨天刚做过,“记起所有事了。”窗外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落在画架上的画布上,把那道歪线照成了金色。池修仁看着手背上的雏菊,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画布上,晕开片浅淡的痕。
“那幅《逆光》,”燕仁黯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我们接着画吧。”池修仁点头,拿起画笔的手还在抖。燕仁黯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像五年前每个画画的午后。“这次,”燕仁黯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吹在他耳尖上,“换我当你的模特。”画布上的海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浪尖的雏菊被添上了细细的根茎,像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土壤。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燕仁黯想起谢清和最后那句话——“他在墓碑前画了一年的雏菊”,突然觉得,有些等待,终究会等来花开。雨又开始下了,敲在天窗的玻璃上,像首温柔的催眠曲。画室里的咖啡机“叮”地响了一声,煮好的咖啡冒着热气,混着雏菊的清香,在空气里酿出种名为“重逢”的味道。
池修仁的笔尖在画布上顿了顿,落下最后一笔——给那朵雏菊,添了片小小的影子,依偎在旁边,像再也不会分开。
一年前的修仁20岁才大学毕业!春池燕然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