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蜜罐见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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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尘埃和食物残留气息的冰冷空气，无声地包裹上来。
向晚不敢想，几个小时前还充盈着欢声笑语和饺子香气的房间，此刻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活气，只剩下死寂的、沉甸甸的、属于邢越的痕迹——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围裙，他喝了一半水的杯子，甚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
玄关的顶灯投下惨白的光，刺得向晚眼睛生疼。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向餐厅中央那张小小的餐桌。
那盘饺子，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邢越捏得饱满圆润的饺子，每一个褶子都带着他手指的印记，此刻却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冰冷地躺在素白的瓷盘里。
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凝结的油脂在盘底洇开一小圈浑浊的、黯淡的光晕，如同凝固的泪痕。盘边，还残留着他匆忙离开时，不小心洒落的一小撮面粉，像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绝望的底色。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决堤，滚烫的泪珠沿着她冰冷麻木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裂成更小的水痕。
她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指尖迟疑地、颤抖着伸向盘沿，轻轻触碰了一下。
冰冷。
一种深入骨髓、直抵心脏的冰冷，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冻结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的暖意。
她拿起一个饺子，那小小的、冰冷的物体躺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向晚迟疑地、近乎虔诚地，将它凑近唇边。牙齿咬下去，冷透的面皮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韧性和僵硬感，内馅的玉米粒依旧保持着清冽的甜味，但这甜味被隔夜的寒气浸透，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只剩下一股陈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凉。
她机械地咀嚼了两下，试图唤醒味蕾的记忆，但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那口冰冷的混合物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这不是他做的饺子。
他的饺子，是滚烫的、鲜活的。
向晚想倒掉，但她舍不得。
这盘饺子，是邢越在这个世界上，为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
这是他奔赴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之前，留给她生命里的、最后的、带着体温的遗物……
这也是他在时间尽头，匆忙按下的一个关于爱的休止符……
如果吃完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连同他指尖的温度，他专注的眼神，他低沉的笑声……都将彻底消散于虚空。
向晚轻轻放下那个只咬了一口的、残缺的饺子，像一个放下易碎珍宝的朝圣者，她转身，拉开橱柜。
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从深处取出一个崭新的保鲜盒，塑料的盒壁冰凉刺手。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极其轻柔地拈起盘子里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
每一个饺子，在她指尖都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放置，都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最后的念想。
盖上透明的盒盖，那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对一个鲜活世界的最终封印。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的门。一股混合着霜雪的、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弯腰，将盒子放在最深处、最寒冷的角落，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内壁。
那里是时间的坟墓，是记忆的冰棺。
她希望用这极致的寒冷，冻结住这一刻，冻结住这盘饺子最后一丝与他相关的、微弱的生命气息，让它永不腐坏，永不褪色，成为她余生里，唯一能触摸到的、关于他的、凝固的实体。
冰箱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砰”声，仿佛关上了一扇通往过去的大门。
收拾厨房时，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沾着油渍的灶台、摆放整齐的调料瓶。
突然，角落里一个熟悉的玻璃罐撞入眼帘——那是她平时泡柠檬水用的蜂蜜罐子。
罐子已经见底了，只剩下罐底浅浅的一层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罐壁上，还残留着几道蜿蜒流下的、尚未干透的蜜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罐子！
罐身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颤抖着手拧开罐盖，一股熟悉的、带着甜腻的气息幽幽飘散出来。
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入罐底，指尖沾染上那粘稠、冰凉、却无比甜蜜的液体。她将指尖凑近唇边，轻轻舔舐了一下。
那熟悉的、温润的、如同阳光般温暖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那一刻向晚才意识到，邢越在玉米肉馅饺子里加的不是糖，而是她常喝的蜂蜜！
原来……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复杂的配方，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仅仅是因为……因为她喜甜……
仅仅是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甘愿在自己最钟爱的玉米肉馅里，偷偷滴入她最爱的蜂蜜，用她的喜好，去“丰盈”他的最爱……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背后，藏着他怎样深沉、怎样细密、怎样笨拙又怎样温柔的爱意？
向晚心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顿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刚刚勉强筑起的堤坝彻底崩溃！
她死死攥着那个空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白色，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玻璃捏碎，榨取出里面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罐身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心底，残忍地提醒着她一个事实：
蜜再甜，人已逝。
这迟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蜜的毒刃，在划开甜蜜回忆的同时，更深地刺入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种混合着甜蜜与剧毒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失魂落魄地挪到窗边，手指僵硬地推开窗户。
冬至深夜的寒风，裹挟着霜雪的气息，毫无阻碍地灌入室内，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骨髓。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
她定定地望着，干涩的眼眶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有灼烧般的疼痛。
她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干裂的河床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像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执拗的天真：“邢越……”她对着那片冰冷而陌生的星河低语，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我好像……知道你的独家秘方了……”
寒风呼啸着，卷走了她话语的尾音，仿佛连这无情的风都不忍心听下去。
她停顿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最终，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将那句注定飘零在虚空中的承诺，抛向无垠的黑暗：“……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吃吧！”
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漫天冰冷、陌生的星辰，沉默地见证着这绝望而徒劳的对话。
她手中紧握的那个空蜂蜜罐，罐壁上残留的蜜痕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罐身却冰冷刺骨，沉甸甸的，如同她怀中那颗永远无法解冻、永远滴着血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蜜罐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