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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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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主殿地面上时,林清晏正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那面古镜。
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道观里所有的器物都要清洁一遍。
古镜立在主殿角落的条案上,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铜制的镜框已经氧化发黑,雕刻的花纹也模糊不清了。
林清晏轻轻拂去镜面上的浮尘。
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光晕。
他记得师父说过,这面镜子是青云观的镇观之宝,已经传了十几代了。
但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师父又总是笑而不语。
“大概就是年头久吧。”林清晏自言自语,继续擦拭。
软布拂过镜面,渐渐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铜色。
镜面很模糊,照人影都像隔了层雾。
林清晏凑近了看,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还有身后窗外的槐树影子。
一切都很正常。
他转身去打水,准备把镜框也擦一擦。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镜面忽然闪过一道微光。
很微弱,转瞬即逝。
林清晏没看见。
他端着水盆回来时,镜子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天天气真好。”柳如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端着早饭走进来,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新。
“你怎么来了?”林清晏接过托盘,“不是说今天多睡会儿吗?”
柳如眉昨晚又吐了血,虽然不严重,但林清晏还是担心。
“睡不着。”柳如眉说,“而且……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她说着,在蒲团上坐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
林清晏心里一暖,在她身边坐下。
早饭是清粥和小菜,还有王婶昨天送来的馒头。
两人安静地吃。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温暖而安宁。
“吃完早饭,我要去镇上送药。”林清晏说,“王屠户家大牛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再送几副药去。”
柳如眉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已经好多了。”柳如眉打断他,“而且整天闷在观里,也无聊。”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期待。
林清晏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要是累了就说,咱们随时回来。”
“嗯。”
饭后,林清晏继续擦拭古镜。
柳如眉收拾碗筷。
她端着托盘往外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面镜子。
脚步忽然顿了顿。
那镜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那镜面下的黄铜色,似乎比平时亮了些。
“怎么了?”林清晏回头看她。
柳如眉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离开主殿。
心里却留了个疑影。
林清晏没在意,继续擦镜子。
他擦得很仔细,连镜框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擦到镜框右下角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凹陷。
那里刻着几个小字。
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清晏凑近了看。
是三个古篆字:三世镜。
“三世镜?”他喃喃自语,“这名字倒是挺特别。”
他记得师父提过一次,说这镜子能照见三生三世。
当时他只当师父在说笑。
一面破铜镜,能照清楚人影就不错了,还三生三世?
他笑着摇摇头,继续擦拭。
这次他擦的是镜面背面。
那里刻着更复杂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阵法。
林清晏看不懂,只是按照师父教的方法,顺着纹路轻轻擦拭。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纹路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流过。
他愣了愣,抬起手指看了看。
指尖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错觉?”他嘀咕道。
正准备继续擦时,镜面忽然又闪过一道光。
这次比刚才亮了些。
林清晏看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模糊的人影。
而是……一片模糊的画面。
画面在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片血色的月光下。
那人影转过身来。
林清晏瞪大了眼睛。
那是……柳如眉?
不,不是柳如眉。
虽然眉眼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镜中的女子眼神冰冷,眉宇间满是杀伐之气。
唇角勾着残忍的笑。
她抬起手,指尖缭绕着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翻滚着,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
手掌拍下,画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鲜血飞溅。
染红了镜面。
林清晏手一抖,软布掉在地上。
“清晏?”柳如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收拾好了吗?该去镇上了。”
林清晏猛地回过神。
再看向镜面时,画面已经消失了。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失色的脸。
还有窗外槐树的影子。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画面,只是他的幻觉。
“清晏?”柳如眉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他说着,弯腰捡起软布。
手还在微微颤抖。
柳如眉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要不今天别去镇上了,在家休息吧。”
“不用。”林清晏摇头,“答应王屠户的事,不能食言。”
他把软布放回水盆里,端起水盆往外走。
脚步有些匆忙。
柳如眉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眉头微蹙。
她转头看向那面古镜。
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模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能感觉到,镜子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很古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
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鹅黄色的衣裙,温和的表情,那根桃木簪斜斜插在发间。
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镜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是能量层面的震颤。
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巨石,荡起剧烈的涟漪。
柳如眉瞳孔微缩。
她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镜子。
镜面里,她的身影开始扭曲。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护……小心……魔……”
声音戛然而止。
镜面的震动也停了。
一切恢复如常。
柳如眉站在原地,眼神冰冷。
刚才那个声音……
是镜子的器灵?
不,不是完整的器灵。
是残魂。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了。
一面凡间的古镜,居然有残魂留存?
而且那残魂还对她有反应……
柳如眉眯起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想试探一下这镜子的底细。
“如眉?”林清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走了。”
柳如眉手指一颤,黑气瞬间消散。
她转身,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来了。”
两人出了道观,往镇上走。
路上,林清晏一直很沉默。
柳如眉注意到了,轻声问:“还在想刚才的事?”
林清晏愣了一下:“什么?”
“你擦镜子的时候。”柳如眉说,“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柳如眉。
她的眼神清澈,满是关切。
和镜中那个眼神冰冷、满手血腥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林清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像她又不是她的人,在杀人?
这话说出来,恐怕会吓到她吧。
而且……那肯定是幻觉。
如眉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
“没什么。”林清晏最终摇摇头,“可能就是眼花了。”
他说着,笑了笑:“师父总说我眼神不好,该配副眼镜了。”
柳如眉也笑了:“哪有那么严重。”
但她心里明白,林清晏没说实话。
刚才他在镜子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绝不是眼花那么简单。
而且……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护……小心……魔……”
是在提醒林清晏小心魔道?
还是在提醒他……小心她?
柳如眉眼神暗了暗。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惊鸿,你命中有一劫,名‘红尘劫’。渡得过,大道可期。渡不过,神魂俱灭。”
当时她不屑一顾。
红尘劫?
她血月魔尊沈惊鸿,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杀戮路。
红尘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
何来劫数?
可现在……
她看着身边这个年轻道士清俊的侧脸。
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大概……就是她的劫吧。
两人到了王屠户家。
大牛的伤已经好多了,伤口处的黑气基本消散,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
“林道长,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屠户握着林清晏的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要不是您,大牛这条命就没了!”
林清晏摆摆手:“举手之劳,王叔别客气。”
他把新配的药递过去:“这是最后三副药,吃完应该就能痊愈了。”
“谢谢,谢谢!”王屠户连连道谢。
他看了看柳如眉,又看看林清晏,眼睛笑成两条缝。
“林道长娶了这么个好媳妇,真是有福气!”
柳如眉微微欠身:“王叔过奖了。”
她表现得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从王屠户家出来后,她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林清晏关切地问,“不舒服?”
柳如眉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的是实话。
昨晚强行压制伤势,消耗了不少元气。
今天又走了这么远的路,确实有些吃不消。
林清晏看出她的勉强,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
“不用。”柳如眉说,“回家吧。”
两人往回走。
路过镇上唯一的茶馆时,里面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晚东街又出事了!”
“又是那种伤?”
“可不是嘛!孙寡妇家的小儿子,肩膀上老大一个口子,黑气缭绕的,看着就吓人!”
“这都第几个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镇还怎么住人啊……”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柳如眉也听见了。
她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走吧。”她轻声说,“别听了,闹心。”
林清晏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那些议论声,还是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
“张郎中说,这伤邪门得很,普通药根本治不了!”
“要不是青云观的林道长,王屠户家大牛早就没命了!”
“可林道长也只能治伤,抓不到凶手啊……”
“听说赵先生已经在查了……”
林清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柳如眉看在眼里,心里也沉了沉。
那些伤……
她知道是谁干的。
玄冥老魔的手下,还在这一带活动。
他们找不到她,就开始对凡人下手,想逼她现身。
真是……卑鄙。
但她现在不能出手。
一出手,就会暴露身份。
就会……吓到林清晏。
她转头看向林清晏。
他正皱着眉,一脸担忧。
“清晏。”她轻声唤他。
“嗯?”
“别太担心。”柳如眉说,“总会抓到凶手的。”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林清晏看着她,勉强笑了笑:“嗯。”
两人回到道观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林清晏去做饭,柳如眉则回了卧房。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很快,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窗台上。
乌鸦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盯着柳如眉。
柳如眉看着它,眼神冰冷。
“传令给左护法。”她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天之内,把玄冥派在这一带的人都清理干净。”
乌鸦点点头,振翅飞走了。
柳如眉关好窗户,转身坐在床边。
她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这双手,曾经沾染过无数鲜血。
现在却要装作温婉无害的样子,给一个凡间小道士做饭、抄经、缝补道袍。
真是……荒唐。
但不知怎的,她竟不觉得讨厌。
反而有点……享受。
享受这种平凡的生活。
享受有人关心她,照顾她。
享受那个傻道士笨拙的温柔。
“沈惊鸿啊沈惊鸿。”她低声自语,“你这五百年,真是白活了。”
居然会贪恋这种凡尘温暖。
居然会……对一个凡人心动。
她摇摇头,把这些软弱的念头压下去。
起身去厨房帮忙。
午饭很简单,但林清晏做得很用心。
还特意给柳如眉炖了补血的汤。
“多喝点。”他把汤碗推到她面前,“你脸色不好。”
柳如眉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心里又是一暖。
“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很鲜,带着药材淡淡的苦味。
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饭后,林清晏又去了主殿。
他站在那面古镜前,眉头紧锁。
“清晏?”柳如眉跟进来,“还在想早上的事?”
林清晏回过头,看着她:“如眉,你相信……镜子能照见未来吗?”
柳如眉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轻声说:“为什么这么问?”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早上擦镜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什么了?”
“看到……”林清晏顿了顿,“看到一个人。很像你,但又不像你。”
他说着,仔细观察柳如眉的表情。
柳如眉神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像我?怎么个像法?”
“眉眼很像。”林清晏说,“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人……眼神很冷,很凶。”
他说着,摇了摇头:“肯定是我眼花了。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如眉忽然打断他。
林清晏愣住了。
柳如眉看着他,微微一笑:“说不定,那就是我的前世呢?”
她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
林清晏也笑了:“那你前世肯定是个女将军,杀气腾腾的。”
“说不定哦。”柳如眉眨眨眼,“说不定我前世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眼神清澈。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林清晏也不例外。
他笑着摇摇头:“那你现在可真是转性了。”
“是啊。”柳如眉说,“所以你要对我好点,不然我魔性大发,可怎么办?”
她说笑着,走到镜子前。
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模糊,但清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温婉的、柔和的柳如眉。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镜面。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镜子又震动了。
比刚才更剧烈。
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柳如眉能感觉到,镜子里那股古老的能量在剧烈波动。
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
这次清晰了些。
“魔……至尊……小心……”
声音戛然而止。
镜子的震动也停了。
柳如眉收回手,眼神冰冷。
这镜子……果然有问题。
“怎么了?”林清晏走过来,“镜子又震了?”
他也看见了刚才的震动。
柳如眉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没事。可能是年久失修,镜子松了吧。”
她说得自然,林清晏也就信了。
“回头我找点胶粘一下。”他说着,仔细检查镜框。
柳如眉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道士。
这么明显的异常,他居然没多想。
是该说他单纯呢,还是该说他……太信任她了?
“清晏。”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柳如眉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样?”
林清晏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清澈,满是信任。
“你不是吗?”他问。
柳如眉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你看。”林清晏笑了,“你就是你啊。我认识的柳如眉,温柔,善良,会做饭,会抄书,会关心人。”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至于你是谁,从哪里来,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是我的妻子。”
柳如眉心头一震。
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傻不傻。”她低声说。
“傻就傻吧。”林清晏笑道,“师父总说我傻人有傻福。”
他说着,继续检查镜子。
柳如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这个傻道士。
这么信任她。
可她……却在骗他。
而且这骗局,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她转头看向那面古镜。
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模糊。
但柳如眉知道,那里面藏着秘密。
藏着关于她的秘密。
也藏着……关于林清晏的秘密。
她得查清楚。
但在此之前,她得保护好他。
保护好这个傻乎乎的、对她掏心掏肺的小道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清晏。”她又唤了一声。
“嗯?”
“以后……”柳如眉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林清晏回过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
他说得很坚定。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了上来。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
转身离开了主殿。
林清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向那面古镜。
镜面模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
但他总觉得,这镜子……不简单。
还有如眉刚才的话……
她到底想说什么?
林清晏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把镜子扶正,转身也离开了主殿。
在他身后,镜面又闪过一道微光。
很微弱,转瞬即逝。
镜子里,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很模糊,看不清内容。
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缘起……劫至……护……”
然后,字迹消散。
镜子恢复了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阿福蹲在墙头。
碧绿的眼睛盯着主殿里的镜子。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担忧。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镜子上。
黄澄澄的铜面,泛着古老的光泽。
安静,而神秘。